夜色沉沉，大雪落得愈发猛烈，举目望去，天地尽是一片惨白。
寒阳堡城头，火把在狂风里剧烈摇曳，火光忽明忽暗，映出兵士面上凝起的白霜。赵砚，小字釉儿，头戴柳札木面具，一身甲胄落了薄薄一层积雪，静立垛口，远眺茫茫荒原。斥候轮番往来，接连传回探报：柔然三部已然集结骑手，整顿甲马，打算借着沉沉夜色奔袭寒阳堡。
“一百里，两时辰。”赵砚低声默念，指尖紧紧扣住腰间刀柄。
二哥赵画立在他身侧，褪去了往日流连风月时的散漫，神色凝重。常年周旋边城之间，他深谙胡商与草原部落的人心算计，轻声开口：“父亲临行叮嘱隐忍，并非让我们坐以待毙。他们三部仓促合帐，人心本就不齐。以为堡中无主，轻视你我兄弟，才敢冒雪兴兵来攻。”
三名副将齐聚城头，各持己见。有人主张紧闭四门，依托城寨死守，绝不主动出城接战；也有人提议遣小队潜行半路袭扰，拖慢敌军行军脚步。
赵砚默然片刻，缓缓出声：“守，绝非困守等死。传令，全堡戒备，加固各处垛口，将滚木礌石尽数搬上城头；粮仓、军械库增派重兵驻守。再挑选二十名精锐斥候，潜入荒原紧盯敌军路线，一旦大军动身，即刻回堡报信。”
军令层层传递，寒阳堡瞬间运转起来。士卒奔走不息，搬运守城器械；城内百姓也被组织起来，烧煮热水、备妥布帛，以备救治伤兵。整座边堡，人人心弦紧绷。
荒原之上，柔然骑手已然翻身上马。厚雪没过马膝，骑手裹紧皮毛毡子，弯刀悬在腰侧。部落首领高声呼喝，上千骑卒列成队伍，踏着积雪朝着寒阳堡疾驰。呼啸风雪掩盖马蹄声响，他们打算借大雪掩护，发动一场猝不及防的夜袭。
百里雪原，战马奋力狂奔。
寒阳堡的斥候远远望见黑压压的骑队移动，当即调转马头，拼尽全力奔回堡寨。风雪抽打面颊，白雪几乎遮蔽全部视线。
“报！柔然骑兵出动，直奔寒阳堡！”
斥候满身风雪，踉跄冲上城头，高声急报。
赵砚深吸一口气，柳札木面具掩去大半面容，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眸。
“传令，关闭四门，弓箭手尽数就位！”
不多时，地平线上，骑兵的黑影在风雪之中渐渐浮现。柔然骑队呼啸冲锋，马蹄踏碎厚雪，离堡墙越来越近。
“放箭！”
一声令下，城头弓弦齐鸣，漫天箭矢冲破风雪，向着奔袭而来的胡骑倾泻而下。前排多名骑手中箭坠马，战马受惊，扬首长嘶。柔然首领怒吼，驱赶剩余人马冲到墙下，匆忙架起云梯，攀墙强攻。
礌石、滚木自城头轰然砸落，狠狠撞击云梯与胡兵。惨叫声混在呼啸风雪里，刀矢交锋，鲜血泼洒在白雪之上，刺目惊心。
赵砚亲自在城头督战，从容调度兵力，哪里战况吃紧，便调兵驰援。赵画镇守侧门，一面指挥防御，一面观察敌军，一眼看破破绽：这支仓促合并的部落，各部配合生疏，攻势杂乱无章。
激战良久，柔然数次冲锋，尽数被守军死死挡在城下。积雪被鲜血浸染，城下横卧片片尸身。部落首领眼见久攻不下，己方伤亡持续增加，才恍然明白，自己低估了赵家这两位留守少主。
万般无奈之下，他下令鸣金收兵。残存的柔然骑兵带上伤员，缓缓后撤，退回百里之外的大营。
大雪依旧漫天纷飞，寒阳堡扛住了这一轮偷袭。城头士卒疲惫喘息，遍地散落折断的兵器与暗红血痕。
赵砚立于垛口，望着敌军退去的背影，心中清楚：这仅仅只是第一波。三部合帐，粮草储备尚足，此番受挫，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千里之外的洛阳，文知侯赵艺知尚不知北疆已然燃起战火。洛阳城内丝竹歌舞，一派繁华，与北疆城头的惨烈厮杀，隔着千山风雪，遥遥相对。
这场雪夜苦战，仅仅只是开端。
战事稍歇，之前风月坊遇见的西域胡商弥罗，身影浮上赵砚心头。此人耳目灵通，想来早就知晓柔然部落的异动，却冷眼旁观，坐等双方厮杀，好从中渔利。新一轮的算计与博弈，才刚刚拉开帷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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