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闻是跟着补给舰一起来的。
焚天狱一年一度,帝国的补给舰从封锁网唯一的开合点垂落,投下按囚犯名册配给的物资——名义上叫补给,实际上只够全狱饿不死。但黑市的人不在乎名目,他们在乎的是补给舰经过封锁网时,那片刻的"缝隙"。
每年这个时候,走私频道都会比平时热闹十倍。
今年格外热闹。
鼬子是第三天夜里回来的,尾巴毛乱糟糟的,进门先灌了两大碗水,才喘匀气:"林姐,出事了。"
"说。"
"黑市这两天,有人在高价收一种消息。"鼬子压低声音,"收的还不是货——是'哪家的牢里,藏着活的雌性'。出价,一条消息,顶半条船的货。"
林晚手里的勺子没停:"金棠那边怎么说?"
"金棠姐让我带话:这单不是她挂的。"鼬子的爪子紧张地抠着碗沿,"她说这次收消息的,不像是底下的人。她让人跟过,跟到管网最深处就断了——那道水闸后面,本来不该有人。"
林晚想起金棠上回那句"天上的账"。她没说话,把菌菇汤搅了三圈,问:"来打听我们领地的,有吗?"
"有。"鼬子说,"两个矿段的把头,拐着弯问过'领地那个林师傅是不是……',被铁铉大人堵回去了。铁铉大人放话说,谁再问一句,七号矿段以后不跟他换水。"
"铁铉大人硬气。"
"硬气有什么用,"鼬子难得没嬉皮笑脸,"林姐,这回跟上次鳞粉不一样。上次是蛇族要'收你',这回是有人在拿你'定价'。连价都挂出去了——底下都在传,'母源'两个字,值半条船。"
林晚把汤勺搁下。
"鼬子,"她说,"'母源'这两个字,谁先说的?"
鼬子一愣:"……大家都这么说。"
"总有一个先说的。"林晚看着灶火,"你替我办件事。明天回黑市,帮我打听——'母源'这词,三个月前有没有人说过。谁说的,在哪儿说的,说的原话是什么。"
鼬子领命去了。
林晚一个人坐在灶前。她想起刚来那年,上贡日,狱王从十九段被扣的空气里救下她时说的那句"雌的"——那时候全狱还不知道她是谁,只知道来了个女的。一年过去,她的名字在直管段、在七号矿段、在黑市的账本上越传越广。传得越广,她就越值钱。
值钱到,有人愿意拿半条船来买。
第二天,消息传得更凶了。几个外矿段的年轻兽人堵在领地栅栏外探头探脑,说是"找林师傅修机器",眼神却往她身上黏。斑岭带着人把他们轰走了两趟,第三趟,斑岭把刀往栅栏上一插,蹲在门口没走。
"林师傅,"斑岭头也不回地喊,"今儿修理铺外场不接客。你就在里头待着,要修什么,让阿灰递出来。"
"斑岭大人,不至于。"
"至于。"斑岭的声音闷闷的,"王说了,这个月,领地出去的人减半,进来的人要过三道手令。你没发现门口多了一队人?"
林晚这才注意到,领地大门口确实多了几个生面孔,个个腰杆笔直,像刀削出来的。她愣了愣——她认识这些人,他们都是直管段下过井的老矿工,不是守门的料。
可他们今天,全都站在了门口。
那天傍晚,铁铉来了。熊族首领扛着一整坛岩蜜,进门先往灶台上一墩:"给你压惊的。"
"我没惊。"
"你该惊。"铁铉大马金刀地坐下,"外头都在传你是'母源',值半条船。我们熊族的规矩,猎物被人盯上了,要么藏,要么打。你想藏还是想打?"
林晚给他倒了碗菌汤:"铁铉大人想打?"
"打。"铁铉喝了一口汤,咂咂嘴,"不过打之前,得先把'谁在传'摸清楚。你让鼬子查的那事儿,有信儿了——'母源'这词,三个月前黑市没人说。是三个月前,一艘补给舰的边角料里,掉出来的半页纸,才传开的。"
"半页纸?"
"对。"铁铉从怀里掏出一片东西,放在灶台上,"鼬子花了两条旧铜线换的。纸是帝国的公文纸,防伪水线还在。上面印的是——"
林晚低头看去。半页纸,墨迹印刷工整,是帝国公文的格式。她看不懂全篇,但她看得懂末尾那一行,因为那一行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,圈得很用力:
"……特派员随舰登星,核查母源登记在册情形……"
"特派员。"林晚轻声念着这三个字,指尖抚过那行朱圈,"要登星了。"
铁铉把烟杆子在桌角磕了磕:"这纸,是三个月前那艘补给舰'掉'下来的。你信是掉的?"
"我不信。"林晚把纸折起来,"可它掉下来,就说明天上有人,希望我们看见。"
她顿了顿:"有人等不及了。"
当夜,林晚把这半页纸誊了一份,放在石殿台阶上,压了块石头。
天亮的时候,纸不见了。台阶上换了一行字,炭笔写的,就一句:
"知道了。"
她蹲在台阶边,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短的一次对话,也是她头一回觉得,那扇从来不向她敞开的大门里,有人在跟她说话。
她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,这几天散落的线索跟着串到了一处:"母源"这词,三个月前还没有人会说,是半页帝国公文从补给舰上"掉"出来的——掉得也太巧,像有人算好了日子,要让这座监狱里的谁看见。
方向,在天上。性质,是试探,也是预兆。
领地已经动了,三道手令,入口加岗。半条船买她一条消息——帝国的人,出价越来越大方了。
可他们忘算了一笔账:这条消息值钱,是因为她活着;而她活着,是因为这座监狱里,有三百个愿意为她站门口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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