撞破那场密谈,是菌菇房的一次意外收获。
那天夜里林晚去给菌菇房的恒温窖添燃料——那口旧窖紧挨着石殿最深处的岩壁。她添完燃料出来,绕过一道岩脊,忽然听见墙那边有说话声。
岩壁的裂缝里透出幽幽的蓝光,星图的光。她本该走的。但那道裂缝里飘出来的词,像钩子一样挂住了她的耳朵——
"换防窗口还剩两个贡季。"是墨迟的声音。
"各族那边,雪狼和虎族定了。熊族……铁铉说再等等。"另一个声音,低哑,平直,她太熟悉了。
"等的代价是船。窗口只有一夜。上一代船坞的旧舰,改装要九个月——"
"那就九个月。"
林晚贴着岩壁,一个字一个字地听。她的心跳得像要把肋骨敲断,脑子却转得前所未有地清醒——换防窗口、船、各族串联、改装旧舰。四个词拼在一起,是一幅她已经瞥见过一角的图:这座"只进不出"的监狱的王,正在拼一艘出去的船。
一个字都听漏了可惜,再听一个字她就得死。她往后退了半步。
岩脊后面,站着墨迟。
不知站了多久。黑豹的竖瞳在夜色里泛着一线光,像两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"按规矩,"墨迟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配给单,"核心事务被非核心人员听闻——处置方案有两个。"
石殿方向传来脚步声。狱王从蓝光里走出来,站到岩脊的另一头。夜风把他的披风吹得贴在甲上,那双暗红的眼睛隔着几步远看着她,看不出情绪。
"有些东西,"他说,"看见了会死。"
林晚站在两个能让她消失的人和一条裂缝的蓝光之间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敲,也能感觉到这个瞬间有多贵——过去三个月她挤进这道门的每一步:份例的账、伤兵房、上贡日、十一处节点,全是在为这一个瞬间铺路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"那你最好把我算成自己人。"
夜风停了一瞬。
"我说得出你那十一处的分布规律,说得出星图室为什么在盲区,说得出换防窗口要配合贡季的轨道间隙才成立。"她不快不慢地说,一条一条,像在报菜名,"我知道的东西,往少里算,也够死十次。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我看见了什么——是你们打算把一双已经看见的眼睛,用在哪儿。"
"用在哪儿。"狱王重复了一遍。
"用在能用的地方。"林晚迎着他的目光,"墨迟管账,你管刀,铁铉管矿上的人心——但船上要有人看得懂星图,算得清窗口,修得好那艘三十年的旧舰。你们缺的不是爪子,这颗星上最不缺的就是爪子。"
她顿了顿,补上最后一句:
"你们缺一个,能想出'星髓遇强电流会闪'的人。"
夜风里,墨迟的尾巴尖动了一下。
狱王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林晚把心一横,做好了这顿话要是砸了就当场表演昏过去的准备——
"从今晚起,你的名字进核心名单。"他说。
林晚的呼吸松了半口气,又立刻被他下一句提起来。
"代价。"狱王说,"我说过,你现在是这座监狱里最贵的东西。进了名单,计划走到哪一步,你就得跟到哪一步。焚天狱出去的那天,要是走不了——"
他看着她,一字一字地说完:
"你得死在我前头。"
林晚眨了眨眼。
这句话的表层意思是威胁,翻译过来却是另一回事——他要她死在他前头,而不是死在他手里,更不是死在别人手里。一个把所有物都规划好的人,把她规划进了自己的身后事里。
"成交。"她说,"合同条款比我想的厚道。"
她转身回住处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问了一句:
"对了,我进了名单,伙房的活还干吗?"
"干。"狱王已经转身走向石殿深处,声音从黑甲后飘出来,"全领地就没人做得比你难吃。"
那晚回到小屋,林晚把电脑壳翻到背面。
旧的那行字底下,她终于刻下了空着的那一行:星髓,遇强电流,会闪。
刻完,她又在旁边添了半行小字——问过主人了。他说,用得上。
第一幕,坠落深渊,完。
她从这天起,不再只是这座监狱里最贵的东西。
她是这座监狱,第一个知道自己要出去的,自己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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