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递完状纸的第三天,温承远到了广州。
消息是魏虎带回来的。那天早上他出去盯城北那间院子,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,进门没喝水就先开口:“东家,水关街的人动了。”
周砚正在账房里核对潘有度交出来的那本旧账,闻言抬起头:“怎么动的?”
“今天天没亮,院子里出来五个人,四个灰衣,一个穿靛蓝长衫的,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坐船从珠江口进来,船到天字码头靠岸。”魏虎把斗笠搁在桌上,“那人下船的时候,码头上有人接,接他的人我认得——周昌顺手下的罗魁。”
周砚把账册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。
“罗魁亲自接?”
“亲自接,带了四五个水手,前呼后拥的。”魏虎顿了一下,“东家,这个人就是温承远。”
周砚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珠江的水面泛着白晃晃的光,货船来来往往,一切照旧。但水面之下,那个人已经到了。
温承远到了广州,没有先去水关街,没有先去同文行,而是先见了罗魁。这说明周昌顺和温承远的关系,比他之前判断的更直接、更紧密。
“去叫沈砚秋过来。”周砚转过身,“再告诉阿生,把我们在天字码头附近的暗桩都收了,一个不留。”
“收了?”魏虎愣了一下,“不盯了?”
“不盯。”周砚说,“温承远选天字码头靠岸,说明他带了足够的人手,不怕被人看见。他现在要的是亮相,不是藏。我们盯他,反而被他盯。”
魏虎点了一下头,转身出去了。
沈砚秋来得很快。他这些天在准备状纸的附件,把苏景行旧案的所有卷宗抄本都整理了一遍。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卷纸,看见周砚的脸色,把纸搁在了门口柜子上。
“温承远到了。”周砚说。
沈砚秋的脸色变了一下:“这么快?”
“比我们想的快。”周砚坐回桌前,“他南下是有备而来的,而且他先见了罗魁。”
沈砚秋沉默了一下,走到桌前坐下:“他这是要告诉所有人,他跟周昌顺是一条线上的。”
“对。”周砚说,“他就是要亮这个底牌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周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桌上那本从潘有度手里拿来的旧账,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个“温”字的小章。温绍先死了三年,账册流到了他手里。温承远南下,不可能是为了给父亲翻案,只能是为了灭口。
灭谁的口?
第一个是潘有度。潘有度知道当年的事,还把那本旧账交了出来。
第二个是翁兆恒。翁兆恒当年经手过那批货,知道的比潘有度还多。
第三个,是苏景行。如果苏景行真的还活着,藏在福州,那温承远南下之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确保苏景行永远不能开口。
“沈先生,”周砚抬起头,“你之前说温承远递了折子,要巡查南方各省官员履历,折子上写了几个人?”
沈砚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摊开:“三个。第一个是福州船政局的吕宗望,第二个是广东按察使司的贺文远,第三个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“第三个是谁?”
“第三个是原粤海关监督衙门的旧人,名字写的是‘苏景行’。”
周砚的手指停在账册封面上。
温承远的折子上,写了苏景行的名字。
这意味着两件事:第一,温承远知道苏景行还活着。第二,温承远这次南下,打的就是苏景行的旗号。
“他不是来巡查的,”周砚说,“他是来杀人的。”
沈砚秋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:“苏先生有危险。”
“有。”周砚站起来,“但我们暂时动不了。温承远刚到广州,他还没有动手。我们现在动,就是给他递刀。”
“那我们就干等着?”
“不干等。”周砚走到墙边,把广州舆图展开,手指点在福州的位置,“温承远的人到了广州,但他的刀还架在福州。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,先把福州那边的人撤出来。”
“谁去?”
“我去。”周砚转过身,“我走水路,今晚动身。你留在广州,盯住温承远。”
沈砚秋站起来:“你一个人去福州?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周砚说,“苏晚跟我一起去。”
沈砚秋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苏晚要去见她父亲。
---
当天下午,周砚把苏晚叫到账房。
“今晚动身去福州。”他说,“温承远到了广州,他的折子上写着你父亲的名字。我们得赶在他动手之前,找到你父亲。”
苏晚站在桌前,脸色平静,但手指攥着账册的边缘,关节微微发白。
“我父亲在福州,这三年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?”她问,“如果他活着,为什么不找我?”
这个问题,周砚没法回答。
他见过苏景行的字,见过他留在账册里的话,知道这个人做事谨慎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。如果苏景行这三年不联系苏晚,只有一个原因——他认为联系苏晚,会暴露自己,也会把苏晚拖进危险。
“也许他联系过你,”周砚说,“只是你不知道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
“沈砚秋。”周砚说,“你父亲的门生。他这三年一直在福州,但你不知道他的地址。也许你父亲通过他,了解你的情况。只是你没有收到消息。”
苏晚没有接话。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“我去收拾东西。”
她出去了。周砚坐在桌前,把那本旧账收好,放进暗格里。然后他叫来阿生,让他去码头安排船只。
阿生跑出去之后,曾账房从前厅进来。他今天没怎么说话,一直到周砚把事都安排完了,才坐下来。
“你要去福州,”曾账房开口,“温承远刚到广州,你这时候走,等于把广州让给他。”
“广州不是我的。”周砚说,“广州是潘有度的,是伍秉镛的,是十三行几十家行商的。温承远要动广州,就得动这些人。这些人不会让他动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福州。”周砚说,“苏景行在福州。温承远的折子上写了苏景行的名字,但他人到了广州。这说明什么?”
曾账房想了一下:“说明他先来广州,再去福州。”
“对。”周砚说,“他到广州,是要先把广州这边的事情按住——潘有度、翁兆恒、同文行。按住了,他才能腾出手去福州。”
“那你觉得他按得住吗?”
周砚笑了一下:“按不住。”
曾账房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“潘有度已经把证词给我了。状纸已经递到府衙,按察使司那边有备案。温承远到了广州,第一件事肯定是去找潘有度。但他去找潘有度的时候,会发现潘有度已经把账交了出来。他会慌。”
“他一慌,就会动。”
“他动,我就有破绽。”
曾账房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十天。”周砚说,“十天之内,不管找没找到苏景行,我都回来。”
曾账房站起来,走到周砚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心。”
周砚点头。
---
当晚,周砚和苏晚从珠江口出发,坐方子恒安排的货船走水路。
船不大,但速度快。舱里装的是茶叶,明面上是福州客商订的货,暗里夹着苏景行的旧账册和苏晚那半本账。
阿生留在怡和行。魏虎跟着周砚走,带了三个人,都是漕帮旧人。
船出珠江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江面上灯火点点,远处有灯船在江心游弋,隐约传来丝竹声。
周砚站在船头,看着广州城的灯火一点点变小,最后融进夜色里。
苏晚从舱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看广州。”周砚说,“这一走,广州那边就交给沈砚秋和曾叔了。”
“你信得过他们?”
“信。”周砚说,“曾叔在广州待了二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沈砚秋跟你父亲一样,认死理,但做事稳。”
苏晚没有接话。她看着前方漆黑的江面,风吹起她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
“周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她问,“这个问题我问过你,你没回答。”
周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和珅死了,”他说,“但他留下的那套东西没死。温承远就是那套东西留下来的尾巴。你父亲的案子,是那条尾巴上的一根毛。我拽这根毛,不是因为你,是因为我要把它从根上拔掉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
“你拔得掉吗?”
“拔一根是拔,拔十根也是拔。”周砚说,“你父亲是第一个,但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苏晚没再问。她转身回了舱里。
船在江上走了一夜。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已经到了顺德境内。江面变窄,两岸是连片的桑基鱼塘,偶尔有几间茅屋从竹林后面露出来。
周砚坐在船头吃干粮,魏虎从船尾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东家,后面有条船,跟了一夜。”
周砚咬了口饼,没回头。
“多远?”
“半里。不快不慢,我们停它也停。”
“什么样子?”
“普通货船,船上三个人,都是好手。”
周砚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饼屑。
“温承远的人。”他说,“他怕我去福州。”
“要不要甩掉?”
“不甩。”周砚站起来,“让他们跟。到了福州,自然有人收拾他们。”
魏虎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船又走了两天,到第三天傍晚,到了福州。
福州的码头比广州小得多。船靠岸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,码头上只有几盏灯,照着堆积的货箱和零星的脚夫。
方子恒的人已经在码头等着了。一个中年汉子,姓陆,是方家在福州的管事。他看见周砚下船,迎上来拱了拱手。
“周先生,方少爷打过招呼了。住的地方安排好了,请跟我来。”
周砚点点头,带着苏晚和魏虎上了岸。
福州的街巷比广州窄,路面铺的是碎石,走起来硌脚。两边是木结构的排屋,楼下开着茶馆和杂货铺,楼上是住家。
陆管事带着他们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小巷,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。他敲了三下,里面有人开门,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。
“这是方家的宅子,”陆管事说,“平时没人住,你们住这儿,安全。”
周砚进了院子,看了看四周。院子不大,一株老桂花树占了半个天井,树下有口井。房间有三间,他和魏虎一间,苏晚一间,陆管事一间。
安顿下来之后,周砚把陆管事叫到屋里。
“福州船政局,在哪个方向?”
“城北。”陆管事说,“从这儿走过去,半个时辰。”
“船政局里有个叫沈砚秋的人,在哪儿办公?”
陆管事想了一下:“沈砚秋?那个幕僚?”
“对。”
“他在船政局西边的签押房,专管文书往来。不过他这个人不太爱见客,平时很少出来。”
周砚点点头:“明天一早,我去找他。”
陆管事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
周砚关上门,坐在桌前。苏晚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她说。
周砚接过水碗,喝了一口:“船政局是官署,你一个女子进去不方便。”
“我在外面等。”
周砚看着她。她站在灯下,脸色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执拗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在外面等。”
---
第二天一早,周砚和魏虎去了福州船政局。
船政局在城北,占了一大片地方,围墙高耸,门口站着兵丁。周砚报了名字,说要见沈砚秋。兵丁进去通报,等了小半个时辰,才出来一个人。
三十多岁,瘦长脸,戴着一副铜框眼镜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。
“周先生?”他上下打量周砚,“你找我?”
“沈先生。”周砚拱手,“我从广州来,带了潘有度的信。”
沈砚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:“进来说。”
他领着周砚进了船政局,穿过两进院子,到了一间偏僻的厢房。屋里堆满了文书和卷宗,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,旁边放着一支蘸了墨的笔。
沈砚秋关上门,转过身来。
“潘有度让你带什么信?”
周砚从怀里取出那封信,递过去。沈砚秋接过信,拆开,看了一遍。他的脸色从平静到凝重,从凝重到发白。
“苏景行……”他抬起头,“他女儿在你手里?”
“在我那儿做账房。”周砚说,“苏景行还活着,账册上写着,嘉庆四年正月初十,他藏在福州。”
沈砚秋把信纸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苏先生还活着。”
周砚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他在哪儿?”
沈砚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把窗子关上,然后转回身,看着周砚。
“苏先生三个月前,离开了福州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秋说,“他只说了一句——‘有人来了,我要走。’然后就不见了。”
周砚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谁来了?”
“温承远的人。”沈砚秋说,“嘉庆四年,温绍先死了之后,苏先生就藏起来了。这三年他一直很小心,换了三个地方,从福州城内换到闽江口,又换回来。但三个月前,有人在城里打听他的下落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名字,只知道是京城来的,住在城南的同福客栈。”
周砚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“苏景行走之前,有没有留下什么?”
沈砚秋走到墙角,搬开一只木箱,从最里面抽出一封信。
“他留了这封信,让我交给一个叫周砚的人。”
周砚愣住了。
“交给谁?”
“周砚。”沈砚秋说,“你。”
周砚接过信。信封上写着五个字——“周砚亲启。”字迹苍劲,和他之前见过的那本旧账册封面上的字,一模一样。
他拆开信。
信很短,只有两行字。
“两半账合,真相自明。正月初十,我在马尾等你。”
周砚把信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“马尾。”他说,“他在马尾。”
沈砚秋点头:“马尾港,船政局西边的锚地。他有一个熟人,在那里开渔行。”
周砚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沈先生,你跟我一起走。苏晚在外面等你。”
沈砚秋愣了一下。
“苏晚?”
“苏景行的女儿。”周砚说,“她在福州,就在船政局外面。”
沈砚秋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他的手指微微发抖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周砚没催他。
过了一会儿,沈砚秋摘下眼镜,用袖子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。
“走吧。”
---
苏晚站在船政局外面的老榕树下,等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晒得她额角沁出汗珠。她没有挪地方,只是靠着树干,眼睛盯着船政局的大门。
门开了。
周砚走出来,后面跟着一个人。
瘦长脸,蓝布长衫,铜框眼镜。
苏晚看着那个人,心跳停了半拍。她认得那张脸,认得那副眼镜。三年前,在扬州,她父亲被带走的那天晚上,这个人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,一句话都没说。
沈砚秋。
沈砚秋走到她面前,站住。
两个人隔了三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风吹过榕树,叶子沙沙响。
“苏姑娘。”沈砚秋的声音很低,带着颤,“你……长大了。”
苏晚盯着他,没说话。眼泪从她眼眶里滚出来,她没有擦,也没有低头。
“我父亲,”她的声音很稳,一字一字,“还活着吗?”
沈砚秋点头。
“在哪儿?”
“马尾。”沈砚秋说,“他留了信,让周先生去马尾找他。”
苏晚转过头,看着周砚。
周砚站在旁边,点了一下头。
苏晚转过身,朝巷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现在就去。”
---
马尾在福州城东二十里,闽江入海处。
三个人到马尾的时候,已经是午后了。江面宽阔,水色浑黄,几艘渔船停在岸边,桅杆上的帆收着,只有小船在江心慢慢荡。
沈砚秋领着他们到了一间渔行前。渔行的招牌上写着“顺记渔行”,门面不大,门口晒着渔网,一个老头蹲在地上补网。
沈砚秋走上前,低声跟老头说了几句。老头抬起头,看了看周砚和苏晚,放下手里的网,站起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老头领着他们绕过渔行,穿过一片竹林,到了一间靠江的茅屋前。茅屋很旧,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,门口晒着一排咸鱼。
老头在门上敲了两下,然后转身走了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褂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那双眼睛很亮。
他看着门外站着的人,目光从沈砚秋身上移到周砚身上,最后落在苏晚身上。
苏晚站在门口,一步都迈不出去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手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开门的人看着她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阿晚。”
苏晚的眼泪涌出来,她冲上去,一把抱住那个人,把脸埋在他的肩头。
周砚站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
三年的时间,浓缩在这一抱里。
过了很久,苏景行松开苏晚,抬头看着周砚。
“你就是周砚?”
“是。”
“潘有度的信,你带来了?”
周砚从怀里取出那封信,递过去。苏景行接过信,拆开,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“潘有度这个人,胆子小,但心眼不坏。”他说,“他能把信给你,说明他已经站到你们这边了。”
周砚点头。
苏景行转身往屋里走:“进来吧。两半账,该合了。”
屋里很简陋,一张木桌,几把竹椅,墙上挂着渔网和蓑衣。苏景行在桌边坐下,从桌下摸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桌上。
周砚把随身带的账册取出来。苏晚从包袱里取出她那半本。沈砚秋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。
三份东西,摆在桌上。
苏景行看着那三份账册,伸手把它们拢到一起,一页一页地对。
两半账合在一起,正好接上。
从嘉庆二年五月,到嘉庆三年十二月,每一笔私盐的进出、每一批茶叶的走私、每一笔银子的流向,全在这本账上。
最后一页,是温绍先的签名。
苏景行把账册合上,抬起头。
“这本账,是我花了三年时间,用命换来的。”他说,“现在,交给你们了。”
周砚接过账册,放进怀里。
“温承远已经到了广州。”他说,“他的折子上写了你的名字。他这次南下,就是要杀你。”
苏景行笑了一下,笑得有些苦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三个月前就走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离开福州?”
“因为我要等你们来。”苏景行说,“这本账,我不能带在身上。温承远的人到处找我,我一动,账就没了。我只能藏在这里,等一个能把它送出去的人。”
他看着周砚。
“你来了。”
周砚点头。
苏景行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闽江。
“周砚,你要做的事,比我当年做的更难。温承远在京城经营了十年,手里有人,背后有靠山。你拿这本账去告他,不一定告得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砚说,“但我还有别的证据。”
苏景行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潘有度的证词,翁兆恒的证词,还有周昌顺的私盐账。”周砚说,“这些加起来,够他把牢底坐穿。”
苏景行看着他,很久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跟你回广州。”
苏晚猛地站起来:“爹——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苏景行说,“现在不能回去。温承远在广州,我一回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等你们把广州那边的事办完,我再回去。”
周砚想了想:“那你要去哪里?”
“我留在这里。”苏景行说,“马尾是船政局的地盘,温承远的手伸不到这里来。你们在广州动手,我在福州等着。”
周砚点头。
“好。”
当天夜里,周砚在茅屋里坐了很久。苏景行把三年来查到的所有线索都写在一张纸上,交给周砚。
“温绍先只是第一层,”苏景行说,“他后面还有更大的线。温承远是吏部的人,但他替谁办事,我查了三年,没查出来。”
周砚把那张纸收好。
“我来查。”
---
第二天一早,周砚带着苏晚和魏虎,从马尾出发,返回广州。
临行前,苏景行站在江边,看着苏晚。
“阿晚,”他说,“跟着周砚,别冲动。”
苏晚点头。
“我等你回来。”她说。
苏景行笑了笑,转身走回茅屋。
船离开马尾的时候,周砚站在船头,看着闽江入海口。江水混着海水,颜色浑浊。
他把苏景行给的那张纸拿出来,看了一遍。纸上的字密密麻麻,记录着温绍先、温承远、周昌顺、庄文翰、潘有度、谢义仁之间的所有往来。
最后一行写着:“嘉庆三年十二月,茶叶一千担,走私发往西洋。经手人:温绍先、周昌顺、温承远。证人:翁兆恒、苏景行。”
周砚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他转过身,看着苏晚。
“回广州。”他说,“该收网了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