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砚生日那天,距离文化节已经过去快一个月。
蔺荞比闹钟醒得还早。她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机,确认日期没错,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围巾。
围巾躺在那儿,灰扑扑的,针脚歪得厉害。有一段明显松了,鼓出来一小块;另一段又太紧,像被人狠狠拽过。蔺荞盯着它看了三秒,开始认真怀疑自己半个月前为什么要自信满满地说“我要亲手织一条围巾”。
那时候她觉得,亲手织的东西多有诚意啊。
现在她觉得,诚意是有,但丑也是真的丑。
她把围巾塞回书包,又摸出那张手绘贺卡。贺卡上画了一个坐在公式堆里的小人,小人头顶冒汗,手里举着一块蛋糕。旁边原本写着“别被数学淹死”,被她划掉,改成了“记得吃蛋糕”。
到学校时,岑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他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,笔停在半空,像是刚算到一半。蔺荞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发出很响的一声。
岑砚抬眼看她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蔺荞把围巾推过去,动作很快,像怕自己后悔。
岑砚看着那团灰色毛线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蔺荞开始紧张。
“你可以不围。”她立刻补救,“我就是练习一下手工。织得不好,你别有压力。”
岑砚没说话,拿起围巾展开。
围巾在他手里显得更歪了。
蔺荞忍不住捂住脸:“你别看了。”
岑砚还是看了。他盯着那处鼓出来的地方,又看了看另一端收紧的针脚,表情很认真,像是在分析一道错题。
“你织了多久?”他问。
“半个月。”蔺荞小声说,“本来想织长一点,但后来发现越织越短。”
岑砚把围巾围到脖子上。
围巾一长一短,歪歪斜斜地挂在他校服外面。蔺荞差点笑出声,又硬生生憋住。
岑砚低头拉了拉围巾边缘,声音很轻:“很暖和。”
蔺荞愣住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它很丑。”
“丑不影响保暖。”
蔺荞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,从书包里拿出贺卡:“还有这个。”
岑砚接过贺卡,翻开看了一眼。看到那个坐在公式堆里的小人时,他停了两秒,然后把贺卡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
“画得还行。”他说。
蔺荞刚要得意,他又补了一句:“就是字丑。”
“你——”
蔺荞伸手要打他,岑砚已经侧身躲开。他拉开书包拉链,从里面拿出一盒护手霜,放到她桌上。
蔺荞愣住了。
护手霜是粉色的,包装很简单,看起来像随便在超市买的。
“给你。”岑砚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手指红了。”
蔺荞下意识把手缩回来。她织围巾那几天,手指确实被毛线磨得发红,有几处还起了小刺。她自己都没太在意,没想到他看见了。
“这是生日回礼?”她试探着问。
岑砚看着她,语气平静:“下次别织了。你的手不适合做精细活。”
蔺荞脸上的感动瞬间没了。
“岑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不会好好说话?”
“我说了很暖和。”
“你前面那句也很伤人。”
“事实陈述。”
蔺荞气得想拿护手霜拍他。岑砚已经转回身,拿起笔继续做题,围巾还歪歪扭扭地围在脖子上。蔺荞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,最后把护手霜拧开,挤了一点涂在手上。
味道是淡淡的奶香,不冲,也不腻。
她涂着涂着,气就消了一半。
中午吃饭时,陈悦看见岑砚脖子上的围巾,笑得饭都差点喷出来。
“岑砚,你这围巾很有个性啊。”
岑砚面不改色:“手工制品。”
“谁织的?”陈悦眼睛一亮,目光在蔺荞和岑砚之间来回扫。
蔺荞立刻低头扒饭:“别看我。”
陈悦笑得更开心了:“我就说嘛!蔺荞你居然会织围巾?我以为你只会织噩梦。”
“陈悦。”蔺荞咬牙切齿,“你今天的鸡腿不想要了是吧?”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。蔺荞盯着卷子上的函数题,脑子像被浆糊糊住。岑砚在旁边做题,笔尖沙沙响,偶尔停下来看她一眼。
“又不会?”他问。
蔺荞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你生日,给我讲道题当礼物吧。”
岑砚看了她一眼:“你刚才还打我。”
“那是你嘴欠。”
“嗯。”岑砚拿起她的卷子,把步骤写得很清楚,“先别急着套公式,看清楚它问的是什么。”
蔺荞凑过去看。他写字的时候,围巾末端垂下来,蹭到她手背上。毛线有点扎,但确实很暖。
放学时,天已经黑了。蔺荞和岑砚一起走到小区门口,岑砚家在那边,她家在这边。
“明天见。”蔺荞说。
“嗯。”岑砚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走。
蔺荞回头看他:“还有事?”
岑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一点下巴。路灯照在他脸上,影子落得很浅。
“谢谢你的礼物。”他说。
蔺荞摆摆手:“小意思。”
岑砚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。”
蔺荞怔住。
她想说什么,岑砚已经转身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围巾在风里轻轻晃着,那截歪掉的针脚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显。
蔺荞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才慢慢掏出手机。
几分钟后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岑砚发来的消息。
“谢谢你的礼物,我很喜欢。”
蔺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她刚要回,又一条消息弹出来。
“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。”
蔺荞把手机贴在胸口,站在路灯下笑出了声。
她想起自己织围巾时戳红的手指,想起那盒奶香味的护手霜,想起他围上围巾时认真又笨拙的样子。
原来他也会说这样的话。
蔺荞回了个“不客气”,又觉得太生硬,删掉,改成“那你明天继续围”。
发出去之后,她有点后悔。
万一他觉得太随意怎么办?
几秒后,岑砚回了两个字。
“好的。”
蔺荞抱着手机,一路笑着走回家。
另一边,岑砚的公寓里灯亮着。
他坐在书桌前,围巾没有摘。桌上摊着那张手绘贺卡,小人坐在公式堆里,举着蛋糕,笑得傻乎乎的。
岑砚看了很久,伸手把贺卡摆正。
窗外很安静,房间里也很安静。以前他不太喜欢这种安静,今天却没有急着打开耳机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蔺荞发来的“那你明天继续围”。
岑砚看着那行字,耳尖又红了。
他回完“好的”,把手机放下,却没有继续做题。围巾裹在脖子上,毛线有些扎,可那股暖意一直留在皮肤上,像把空荡荡的房间填满了一点。
他低头摸了摸围巾上那处歪掉的针脚。
很丑。
也很暖。
岑砚把贺卡收进抽屉,和那张文化节合照放在一起。抽屉合上时,他忽然想,也许以后每年生日,都不必再像以前那样,只是安静地过完一天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看,是蔺荞发来的新消息:“对了,你护手霜买贵了没?我妈说这种牌子性价比不高。”
岑砚盯着屏幕,慢慢打字。
“没贵。”
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你手还红吗?”
消息发出去后,他等了几秒。
蔺荞回得很快:“不红了。谢谢岑同学关心。”
岑砚看着那个“岑同学”,手指停在屏幕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:“嗯。”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重新拿起笔。
围巾还围在脖子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去扶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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