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， 散场
腊月初十，天冷得厉害。柳叶巷的石板路上结了薄冰，走起来得踮着脚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，炉子烧得旺，药香混着炭火气，暖烘烘的。陆廷轩如今每日上午来铺子里坐一个时辰，看看账、跟何大夫和钟景明说说话，晌午便回。温婉如管着仁和堂的账，阿福管着瑞丰号总号和城北分号的流水，方有德和吴师傅各管着铺面，倒比从前松快了些。
腊月初十那天晌午，陆廷轩正要回家，铺面帘子一掀，进来个人。他抬头一看，是钱万通。这人比半年前瘦了一圈，脸上颧骨高高突出来，穿件半旧的灰布棉袍，肩上落了些雪粒子，进门先搓了搓手，叫了声“陆掌柜”。陆廷轩让他坐，倒了碗热茶。钱万通接了，捧在手里暖着，喝了两口，搁下碗，说“陆掌柜，我明日便回省城了，走之前来跟你道个别”。
陆廷轩在他对面坐下来，说“铺面都盘出去了？”钱万通点了点头：“万通堂城南那间铺子，上月盘给了一个姓胡的，价钱不高，可好歹脱了手。城北那间杂货铺的铺面退了租。手里压的货清了大半，剩些零碎的，带回去慢慢卖。”他顿了顿，苦笑了一下，“在临河府折腾了两年多，赔了个底朝天。如今想想，我钱万通做生意做了半辈子，头一回栽这么狠。”
陆廷轩端着茶盏没接话。钱万通看了他一眼，又说：“陆掌柜，我从前那些事，对不住你。挖你的人、卡你的货、挡你的橱窗，如今想想，是我心眼窄了。做生意光想着挤垮对家，到头来把自己挤垮了。”他端起茶碗喝了口，搁下，站起来，拱了拱手，“我走了。往后回了省城，开间小杂货铺，安安生生过日子。你若哪天去省城，到我铺子里坐坐，我请你喝茶。”
陆廷轩站起来，拱了拱手，说“钱掌柜，一路顺风”。钱万通点了点头，掀帘子出去了。陆廷轩站在铺子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。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石板路上，钱万通的灰棉袍在风里晃了晃，拐过街角便不见了。
陆廷轩站了站，转身回了铺子。他坐在柜台后头，把账本翻开，翻了两页，又合上了。何大夫从脉枕上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说“东家，钱万通那人，从前霸道得很，如今肯低头，也算难得了”。陆廷轩点了点头，说“做生意有输有赢，不稀奇。他肯认输，往后还能爬起来”。何大夫没再说什么，低下头继续翻他的医书。
晚上回家，陆廷轩把钱万通来的事跟温婉如说了。温婉如正在给承兰喂奶，听完想了想，说：“钱万通走了，万通堂关了，临河府没对家了。可你记着——没对家便容易松劲。咱们得自己盯着自己，别把活做马虎了。”陆廷轩说“我知道”。
腊月十二，沈瓶从乡下捎了信来。信是托人带的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说她在乡下住得惯，院子里养了鸡，开春想再养头猪。她娘身子骨还硬朗，娘儿俩日子过得清静。信的末尾写了一句“铺面赁出去收的租金够使，不用惦记”。温婉如把信看了两遍，搁在柜子里，跟陆廷轩说“沈瓶那人实在，捎信来还惦记着不叫咱们操心”。陆廷轩说“她日子过得下去便好”。
腊月十五，承祖的私塾放了年假。赵秀才给他留了功课——每三日写一篇时文，五张大字，背《孟子》里的一章。承祖头几日还认真，过了十来日便坐不住了，写完了功课便跑出去跟承芳承宗玩。温婉如也不逼他，说“年假里松快些，开了学再收心”。
腊月十八，瑞丰号总号接了笔单子——城东孙举人家嫁闺女，要订二十五匹杭绸、十二匹妆花缎，还要裁十四身陪嫁衣裳。吴师傅算了算本钱，跟陆廷轩说“差六十两”。陆廷轩正要去柜上支银子，温婉如拦住了，说“你歇着，我去”。她从柜上支了五十两，又跟邻县孙掌柜那边赊了十两的货，凑齐了。阿福跟着跑了趟邻县提货，吴师傅带着周师傅、柳师傅赶了半个月，赶在腊月二十三交了货，净赚一百三十两。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陆家摆了一桌饭，请了吴师傅、方有德、阿福、小顺、何大夫、钟景明，还有秦照儿两口子。秦照儿带着闺女来了，她闺女快四岁了，满院子跑，追着承祖喊“秀才哥哥”。巧儿也来了，抱着孩子，小顺在旁边帮着夹菜。一桌子人围坐着吃酒，热热闹闹的。周氏坐在上首，给几个孩子挨个夹菜，嘴里念叨着“多吃些，长个子”。承祖坐在温婉如怀里，手里攥着个饺子，咬了一口，咧嘴笑了。承兰在摇车里睡着了，小嘴微微动着。
酒席上，秦守仁喝了两盅，话多了些，说“我今年六十多了，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。你们这铺子里的大夫也请齐了，何大夫、钟大夫都靠得住，我在乡下住着，你们不用惦记”。陆廷轩说“秦叔，您身子骨还硬朗，别说不吉利的话”。秦守仁摆了摆手，说“我说的是实话。人老了，得服老”。温婉如便岔开话头，给秦守仁夹了块鱼肉，说“秦叔，您多吃菜”。
腊月二十五，秦照儿来铺子里坐了坐，跟温婉如说“老周前日把乡下那三亩水田盘下来了，开春要雇人种稻子。他说往后收的稻子，先紧着自家吃，剩下的粜出去”。温婉如说“盘地是好事，比把钱搁在手里强”。秦照儿点了点头，又说“老周那人，实诚。盘了地，还想着给孙大娘送一担稻子去”。温婉如说“老周实诚，你日子过得顺，我便放心了”。
腊月二十八，蒸年糕、炸丸子、炖肉，灶上又忙起来了。温婉如掌勺，小翠烧火，周氏坐在灶边看着，偶尔说一句“火大了”或“该翻面了”。承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拿小铲子铲雪玩——前日下了场薄雪，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。承芳和承宗跟着他跑，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滚作一团。承兰被温婉如裹在厚襁褓里，搁在摇车里，睁着眼看哥哥姐姐们跑来跑去。
腊月三十，年三十晚上。一家人围坐着吃年夜饭。周氏坐在上首，陆廷轩和温婉如下首作陪，四个孩子围了一桌。承祖给周氏拜年，磕了个头，周氏摸出个红纸包给他，说“拿去买糖吃”。承芳也跟着磕头，磕得歪歪扭扭的，周氏笑得合不拢嘴，也给了个红纸包。承宗还不大会磕，被小翠摁着磕了个头，拿了红纸包便往嘴里塞，被温婉如一把抠出来。承兰在摇车里被鞭炮声吵醒了，咧了咧嘴，温婉如赶紧把她抱起来哄了哄。
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，巷子口有人放烟火，火星子蹿上天，哗啦啦炸开，照得窗纸一亮一亮的。陆廷轩坐在桌边，看着一桌子人，忽然想起老陆栓从前说的那句“把这四处守稳了，比什么都强”。他端起酒杯，跟温婉如碰了碰，说“这一年，辛苦你了”。温婉如看了他一眼，端起茶盏碰了碰，说了句“辛苦什么，过日子罢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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