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东家
九月初,天凉了些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,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。仁和堂门口换上了厚棉帘子,炉子生得旺,药香混着炭火气,暖烘烘的。陆廷轩歇了一个多月,咳得轻了,人也胖了些,脸上有了血色。温婉如许他每日上午去铺子里坐一个时辰,看看账、跟何大夫和钟景明说说话,不许往外跑。
九月初五那天晌午,陆廷轩从铺子里回来,吃了饭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。承祖放学回来,跑进院子叫了声“爹”,把书包往桌上一搁,凑到陆廷轩跟前说“赵先生今日夸我了”。陆廷轩问“夸你什么”。承祖说“夸我时文破题破得准,说照这么练下去,明年开春能去府城考府试”。陆廷轩听了,摸了摸他的头,说“那便好好练”。
正说着,温婉如从灶上端了碗汤出来,搁在陆廷轩手边,说了句“趁热喝了”。陆廷轩端起来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说“又是药汤”。温婉如没理他,转头跟承祖说“你爹如今喝药跟喝汤似的,你往后可别学他,见了药便皱眉头”。承祖便笑了,说“娘,我不皱眉头”。
九月初十那天,阿福从城北分号回来,带了方有德的话,说“城北分号隔壁那间杂货铺又关了,房东要赁出去,问东家有没有意思盘下来”。陆廷轩听了,在院子里转了两圈,想去找方有德商量,被温婉如拦住了:“你才好了几天,又要往外跑?让阿福去跟方有德说,先把那间铺面的底细打听清楚,租金多少、房东什么来路、铺面多大,打听明白了再来商量。”
陆廷轩便没出去,让阿福跑了一趟。阿福回来说“那间铺面跟城北分号打通了正好,房东要价一月二两银子,签两年,头三个月免租”。陆廷轩在心里算了算,说“二两不贵,可铺面打通了得装修,又得花钱”。温婉如听了,说“装修的事让方有德盯着,你只管拿主意。可有一条——盘铺面的银子从柜上出,你手头的活钱留着养身子,别再往里填了”。
陆廷轩应了。第二日让阿福去跟房东谈了,签了契,把铺面盘了下来。方有德盯着装修,把两间铺面打通了,货架加了一排,成衣的样子多挂了十来件。装修了半个月,九月末重新开了张。开张那日没放鞭炮,只给街坊邻居散了喜糖。方有德站在柜台后头,戴着新铜边眼镜,有客人进来便起身招呼,没客人时便拿鸡毛掸子掸灰。
十月初,瑞丰号总号接了笔单子——城西赵举人家嫁闺女,要订二十匹杭绸、十匹妆花缎,还要裁十二身陪嫁衣裳。吴师傅算了算本钱,跟陆廷轩说“差五十两”。陆廷轩正要去柜上支银子,温婉如拦住了,说“你歇着,我去”。她从柜上支了四十两,又跟邻县孙掌柜那边赊了十两的货,凑齐了。阿福跟着跑了趟邻县提货,吴师傅带着周师傅、柳师傅赶了半个月,赶在十月中交了货,净赚一百二十两。
十月里,天凉了些。承祖的私塾里又考了一回,赵秀才说“承祖的时文有长进,破题承题都稳了,明年开春府试可以下场试试”。陆廷轩听了,跟温婉如商量:“府试在府城,一考便是两三日。承祖才七岁,得有人陪着去。我如今身子还没大好,不能出远门。让阿福陪他去?”温婉如想了想,说“阿福陪他去过一回,路熟,人也稳当。可府试比县试难,承祖心里没底,你得给他打打气”。陆廷轩说“我跟他聊聊”。
晚上吃饭时,陆廷轩把承祖叫到跟前,说“赵先生说你明年开春能去府城考府试了”。承祖听了,眼睛亮了一下,可随即又暗了,说“爹,府试难不难”。陆廷轩说“难。可你县试都中了,府试也未必过不去。考不上不打紧,去见识见识也好”。承祖点了点头,说“那我好好念书”。
十月末,温婉如把三处铺子的秋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来两,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,城北分号扩了铺面,落了九十来两。府城分号那头,陈万山分了几十两红利。三处加在一起,刨去开支,落了二百多两。她把账本拿给陆廷轩看,陆廷轩翻了翻,说“城北分号扩了铺面,流水涨了,可租金也涨了。你算过没有,一个月多支多少”。温婉如说“算过了,多支二两二钱。可流水涨了将近一倍,划算”。陆廷轩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十一月初,天冷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,炉子烧得旺。陆廷轩如今每日上午去铺子里坐一个时辰,晌午便回。温婉如管着仁和堂的账,阿福管着瑞丰号总号和城北分号的流水,方有德和吴师傅各管着铺面。陆廷轩倒比从前松快了些,每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,翻翻账本,偶尔教承祖写大字。
十一月中,秦照儿来了。她闺女快四岁了,满院子跑,追着承祖喊“秀才哥哥”。秦照儿在堂屋里坐了坐,说“老周铺子里添了个伙计,如今松快了些。前日老周去乡下收账,遇上一个卖地的好主顾,三亩水田要价不贵,想盘下来”。温婉如说“盘地是好事,比把钱搁在手里强”。秦照儿说“老周也是这么想的,就是拿不定主意”。温婉如便笑了:“你替他拿主意就是了。”
秦照儿坐了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少奶奶,我听着个事——钱三姑前日又给人说媒去了,说的是城北周家粮行的闺女,这回说的是李员外家的二公子。周家那头应了,李员外那头也点了头,说是过了年便定亲。”
温婉如听了,想了想,说:“周家闺女六岁,李二公子二十多了吧?这差着十几岁呢。”秦照儿说“可不是嘛。可钱三姑那张嘴,能把死人说活了。她说李二公子有家底,周家闺女嫁过去便是少奶奶,吃穿不愁。周家那头便动了心”。温婉如摇了摇头,说“七岁的孩子定亲,太早了”。秦照儿说“我也这么想。可人家的事,咱们管不着”。
十一月末,陆廷轩忽然跟温婉如说:“我想着,把仁和堂的匾额重新漆一遍。我爹在时,那匾挂了十几年,金字都褪了。”温婉如说“成。让吴师傅找个人来漆,别自己爬梯子”。陆廷轩应了。过了几日,吴师傅找了个漆匠来,把仁和堂的匾额重新漆了一遍,金字描得亮堂堂的。陆廷轩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半天,说“我爹要在,准说‘漆这么亮做什么,能看病便成’”。温婉如说“你爹嘴上那么说,心里准高兴”。陆廷轩便笑了。
腊月初,天冷了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,炉子烧得旺。承祖每日去私塾念书,回来便写大字、背文章。承芳和承宗在院子里追着玩,承兰搁在摇车里。温婉如上午来铺子里坐一个时辰,下午便在家带四个孩子。
腊月初八,陆廷轩去城北分号看了看,方有德说“扩了铺面以后,流水涨了不少,过了年想再添个伙计”。陆廷轩说“成。添人的事你看着办,工钱比照瑞丰号总号的”。方有德应了。
从城北回来时,陆廷轩走在石板路上,日头偏西了,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围巾的穗子飘了飘。他走了一段,忽然站住了,回头看了看城北分号的招牌——“瑞丰号分号”五个字,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。他站了站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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