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, 咳血
七月中,天热到了极处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,一丝风也没有。仁和堂门口竹帘子浸了水挂着,铺面里搁着冰盆,何大夫坐在脉枕后头给一个老汉搭脉,温婉如抱着承兰在柜台后头坐着,承芳和承宗在院子里追着玩,承祖在书房里念书,念一会儿便跑出来喝口水,又跑回去接着念。
陆廷轩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。仁和堂添了钟景明,病人多了,账目也杂了;瑞丰号总号接了秋装的单子,吴师傅带着周师傅和柳师傅赶活,料子进出都得他盯着;城北分号扩了铺面,方有德一个人忙不过来,他隔日便得去一趟;府城分号那边,陈万山虽规矩了,可隔季对账的事也不能省。他每日天不亮便起,天黑透了才回,中午在铺子里随便扒两口饭,有时候连扒饭的工夫都没有。
七月十八那天晌午,陆廷轩从城北分号回来,进门灌了碗凉茶,坐下来吃饭。吃了两口,忽然咳了两声,咳得也不重,他没当回事,继续吃饭。可咳完了嘴里有些腥味,他拿帕子擦了擦嘴,帕子上有一丝血痕。他愣了一下,把帕子折了折揣进袖里,没吭声。
过了两日,又咳了一回。这回咳得凶了些,弯着腰咳了半天,直起腰来时脸都白了。温婉如正好从后院出来,看见他扶着柜台直喘,赶紧走过来问“怎么了”。陆廷轩摆了摆手,说“没事,呛着了”。温婉如不信,让他张嘴看了看嗓子,又搭了搭他的脉,心里便沉了沉。她没声张,等陆廷轩去城北分号了,悄悄去铺面里找了何大夫。
何大夫听她说了症状,说“东家这脉象,我前几日便瞧出不对了,可他不让说。肺火上炎,加上操劳过度,阴虚血热,才咳出血丝来。得赶紧调理,不能再这么没日没夜地忙了”。温婉如问“要紧吗”。何大夫想了想,说“现在还不要紧,可若再拖下去,怕转成痨症。得让东家歇着,不能再这么跑里跑外了”。
温婉如从铺面里出来,站在院子里,日头晒得她额上沁出细汗。她站了一会儿,回屋把承兰交给小翠,说“你看一会儿,我去趟城北”。小翠接了过去,温婉如便出了门。
到了城北分号,方有德正在柜台后头对账,见她来了,赶紧让座。温婉如没坐,问“廷轩呢”。方有德说“东家在後头小院里点货”。温婉如进了小院,陆廷轩正蹲在地上翻一摞料子,见她来了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“你怎么来了”。温婉如没接话,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料子拿过来搁在一边,说“你坐下”。
陆廷轩愣了一下,看她脸色不对,便在小院的石阶上坐了。温婉如在他旁边坐下来,说“你咳血了”。陆廷轩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温婉如抬手止住了他:“何大夫都跟我说了。肺火上炎,操劳过度。你得歇着,不能再这么跑了。”
陆廷轩沉默了一息,说“铺子里的事撂不开”。温婉如说:“撂不开也得撂。你若倒下了,铺子里的事谁管?我管?我管得过来吗?承祖才七岁,承宗三岁,承兰还不会坐。你倒下了,这一家子怎么办?”
陆廷轩被她说得低下了头。温婉如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出声,又说:“从明日起,仁和堂的账我管,何大夫和钟大夫坐堂的事我盯着。瑞丰号总号那边让吴师傅管着,阿福两头跑。城北分号让方有德管着,你隔三日来一趟,看看便走,不许再蹲着点货。府城那边,陈万山如今规矩了,你隔季去一趟便成,平日让阿福跑。你若再不听,我便把铺子关了,你爱怎么着怎么着。”
陆廷轩抬起头来,看着她。温婉如的脸晒得微微发红,额上还沁着汗,可目光平平的,稳稳当当的。他忽然想起老陆栓从前说的“你媳妇是个有主意的。你把她稳住,这个家便稳了”。他点了点头,说“成。听你的”。
第二日,陆廷轩便去仁和堂坐了半日,把账本交给了温婉如。温婉如拿过账本翻了翻,又拿算盘拨了一遍,对上了数,把该补的补了,该改的改了,便坐在柜台后头管起账来。何大夫和钟景明见她来了,都放了心。陆廷轩在铺子里坐了一上午,没咳,可晌午回去吃饭时又咳了两声。温婉如听见了,没说什么,给他盛了碗汤搁在手边。
过了几日,温婉如又请了胡青囊来瞧。胡青囊搭了脉,说“肺火上炎,阴虚血热,得吃几剂滋阴降火的药。可最要紧的是歇着,不能再操劳。若再这么没日没夜地跑,神仙也救不了”。他开了个方子——生地、麦冬、玄参、百合、白及,又添了阿胶和仙鹤草。温婉如拿了方子去抓药,回来熬好了端到陆廷轩跟前。陆廷轩喝了药,皱了皱眉,说“苦”。温婉如说“苦也得喝”。
七月末,承祖放学回来,见陆廷轩在家歇着,便跑到他跟前问“爹,你怎么不去铺子里了”。陆廷轩摸了摸他的头,说“爹累了,歇几天”。承祖点了点头,忽然说“爹,我今日在私塾里跟人打架了”。陆廷轩愣了一下,问“为什么打架”。承祖说“周家宝说我爹是卖药的,我说卖药怎么了,我爷爷也是卖药的,我太爷爷还种地呢。他便推我,我推回去,两个人打了一架”。
陆廷轩听完,没恼,反而笑了笑。他想起温婉如从前跟承祖说的“卖豆腐不丢人,笑话人才丢人”。他摸了摸承祖的头,说“你做得对。可往后别打架了,打输了疼,打赢了也疼。跟人讲道理便成”。承祖点了点头,说“娘也这么说”。陆廷轩便笑了,说“那你听娘的话便成了”。
八月初,天凉了些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绿得发暗,风一吹便沙沙响。陆廷轩咳得轻了些,痰里也不带血了。温婉如还是不让他多跑,只许他隔三日去城北分号看看,瑞丰号总号那边让阿福隔日去对一趟账。陆廷轩在家歇着,闲不住,便帮温婉如看看账本,或者教承祖写大字。有一回承祖写了个“大”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陆廷轩说“像只螃蟹”,承祖便咯咯笑,说“娘也这么说”。
八月初五,秦照儿来了。她闺女快四岁了,满院子跑,追着承祖玩。秦照儿在堂屋里坐了坐,见陆廷轩在家歇着,问了句“陆掌柜身子怎么样了”。温婉如说“好些了,可还得歇着”。秦照儿点了点头,说“老周前日也咳嗽,我给他熬了梨汤,喝了两日便好了。你要不要也试试”。温婉如说“胡大夫开了药,正吃着呢”。秦照儿说“那便好”,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。
八月中,陆廷轩歇了快一个月,咳得轻了,人也胖了些。温婉如见他气色好了,便许他每日去铺子里坐一个时辰,看看账、跟何大夫和钟景明说说话,不许再往外跑。陆廷轩应了,每日上午去仁和堂坐坐,晌午便回。承祖放学回来便跑到他跟前,跟他说私塾里的事,说赵秀才又夸他了,说周家宝如今跟他好了,两个人一块儿玩。陆廷轩听着,笑了笑,说“那便好”。
八月末,温婉如把三处铺子的秋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来两,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,城北分号落了七十多两。府城分号那头,陈万山分了几十两红利。三处加在一起,刨去开支,落了二百多两。她把账本拿给陆廷轩看,陆廷轩翻了翻,说“你管得比我细”。温婉如把账本合上,说“你养好了身子,往后还是你管。我替你看着”。陆廷轩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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