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说亲
五月中，天热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绿荫浓得遮住了大半条巷子，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。仁和堂门口竹帘子浸了水挂着，铺面里搁了冰盆，钟景明坐在脉枕后头给一个妇人搭脉，温婉如抱着承兰在柜台后头坐着，承芳和承宗在院子里追着玩，承祖在书房里念书，念一会儿便跑出来喝口水，又跑回去接着念。
承祖中了秀才的消息，传得比预想的快。先是柳叶巷的街坊们来道喜，接着是城南几条街上的铺子掌柜，有认得的，有不认得的，都提着礼盒上门来。陆廷轩让阿福在铺子里搁了本礼簿，谁来道喜便记一笔，回头该还礼的还礼。温婉如连着几日收礼盒、拆礼盒、记礼单，忙得脚不沾地，跟陆廷轩说“比过年还累”。
到了五月二十那天，钱三姑来了。她这回没空着手，提了一篮子鸡蛋，又拎了两包红糖，进门便笑吟吟地道喜，说“陆掌柜，陆家娘子，恭喜恭喜，承祖中了秀才，这可是天大的喜事”。温婉如接了东西，道了谢，让了座倒了茶。钱三姑坐下来，东拉西扯说了会儿闲话，忽然话锋一转，说“陆家娘子，我今日来，不光是为道喜。我这儿有门好亲事，想给承祖说”。
温婉如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。她搁下茶盏，说“钱妈妈，承祖才七岁”。
钱三姑摆了摆手，说“七岁不小了，中了秀才便是正经读书人，往后考举人、考进士，前程大着呢。如今不定下，等往后中了举人，好人家抢着要，便轮不着咱们了。我跟你说的这家，是城北开粮行的周家，他家闺女今年六岁，模样好，性子温顺，家里有田有铺，嫁过来陪嫁少说这个数——”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。
温婉如没接话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钱三姑见她不吭声，又往前凑了凑：“陆家娘子，你想想，承祖往后念书要花钱，考举人、考进士，路费、盘缠、打点，哪样不要银子？周家粮行生意做得大，若结了亲，承祖往后念书的本钱便不用愁了。再说了，两家结亲，铺子里的事也能互相帮衬。”
温婉如把茶盏搁下，看着钱三姑，说“钱妈妈，承祖才七岁，念书还念不明白呢，定什么亲？周家闺女六岁，两个孩子加在一起才十三岁，懂什么？这事我不能应。承祖的婚事，等他大了再说。他若念书念得好，往后自己寻个合心意的，若念书念不好，回来管铺子，也寻个踏实过日子的。七岁便定亲，太早了”。
钱三姑脸上的笑僵了僵，又堆起来：“哎哟，陆家娘子，如今不定，往后怕寻不着这么好的……”
温婉如打断她：“钱妈妈，这事真不能应。您的好意我们领了，可承祖还小，不急。”她说完便站起来，把茶盏往桌上一搁，“我后头还有事，就不多留您了。”
钱三姑讪讪地站起来，提了篮子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“陆家娘子，你再想想，周家那头是真心的”。温婉如没接话，只点了点头。钱三姑走了以后，温婉如把门帘子撂下，回到柜台后头坐了坐，心里有些烦。
晚上陆廷轩回来，温婉如把这事说了。陆廷轩听完，皱了皱眉：“七岁定什么亲？钱三姑这人，见缝便钻。你别理她。”
温婉如说：“我没应。可钱三姑那人，这边不成，怕是要走那边。她若去跟你娘说，你娘未必扛得住。”
陆廷轩沉默了一息。他知道他娘周氏那人，好面子，周家粮行在城北有些名望，若钱三姑去说，周氏怕是会动心。第二日一早，他果然去了周氏屋里。周氏正在梳头，见他进来，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，说“钱三姑昨日来过了”。陆廷轩在桌边坐下，说“娘，承祖才七岁，定亲太早了”。周氏把梳子搁下，转过身来，说“七岁怎么了？先定下，等大了再成亲，又不是明日便娶。周家粮行底子厚，承祖往后念书要花钱，结了亲，周家能帮衬”。
陆廷轩说：“娘，承祖念书的银子，铺子里出得起。不用靠结亲来凑。再说了，承祖才七岁，周家闺女六岁，两个孩子懂什么？定了亲，往后若合不来，退亲两家都难看。”
周氏哼了一声，说“你倒想得远”。陆廷轩说“不是我往远想，是这事本来就不靠谱。承祖的婚事，等他大了再说”。周氏没再说什么，转过身继续梳头，可脸色不大好看。
这事过了几日，承祖放学回来，忽然问温婉如：“娘，钱奶奶来给我说亲了？”温婉如愣了一下，问“你听谁说的”。承祖说“巷口王家嫂子跟刘婆子说的，我听见了。她们说城北周家的闺女要嫁给我”。温婉如把他拉到跟前，说“承祖，你还小，定亲的事等你大了再说。你如今只管念书，别的事不用操心”。承祖点了点头，说“我也不想定亲，周家闺女我都没见过”。温婉如便笑了，说“那便好好念书去”。
五月末，周氏到底没扛住钱三姑的撺掇，又跟陆廷轩提了一回。陆廷轩这回没松口，说“娘，这事我说了不成便是不成。承祖的婚事，等他大了自己拿主意”。周氏气得好几日没跟他说话，可到底没再提。
六月里，天热了。承祖放了私塾的夏假，整日在书房里念书。赵秀才给他留了功课——每三日写一篇时文，五张大字，背《论语》里的一章。承祖头几日还认真，过了十来日便坐不住了，写完了功课便跑出去跟承芳承宗玩。温婉如也不逼他，说“夏假里松快些，开了学再收心”。
六月中，秦照儿来了。她闺女快四岁了，满院子跑，追着承祖喊“秀才哥哥”。秦照儿和温婉如坐在堂屋里说话。秦照儿说老周铺子里添了个伙计，如今松快了些。温婉如说“添了伙计你省些心”。秦照儿点了点头，忽然压低声音说“少奶奶，我听着个事——钱三姑给承祖说亲没成，转头又给城北李员外家的二公子说了一门亲，说的是周家粮行的闺女。周家那头应了”。温婉如听了，想了想，说“周家那头愿意便愿意，跟咱们不相干”。秦照儿说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可钱三姑那人嘴碎，到处说承祖那头是她没撮合成，周家那头是她撮合成的，显得她能耐”。温婉如笑了笑，说“让她说去，咱们过咱们的日子”。
六月末，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夏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来两，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，城北分号落了七十多两。府城分号那头，陈万山分了几十两红利。三处加在一起，刨去开支，落了三百来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，温婉如翻了翻，说“比去年强。可你算过没有——承祖往后念书要花钱，笔墨、束脩、往府城考举人的盘缠，一笔一笔加起来不少。你心里得有数”。陆廷轩说“算过了，铺子里的进项够使”。温婉如点了点头，把账本收进柜子里。
七月初，天热到了极处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，仁和堂门口竹帘子浸了水挂着，铺面里搁了冰盆。承祖在书房里念书，念一会儿便跑出来喝口水，又跑回去接着念。温婉如抱着承兰在廊下坐着，承芳和承宗在院子里追着玩，三个孩子闹成一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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