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, 暗争
六月中,天热得厉害。柳叶巷的老槐树绿荫浓得遮住了半条巷子,蝉叫得人心烦。仁和堂里搁了盆冰,何大夫坐在脉枕后头,给一个老汉搭脉,搭完了开方子,温婉如在柜台后头包药,肚子大了,站久了腰酸,便搬了张高凳坐着。
晌午陆廷轩从城北分号回来,进门先灌了碗凉茶,才坐下来吃饭。吃到一半,温婉如忽然说:“今早我听王家嫂子说,城南街面上新开了一间绸缎庄,叫‘锦和堂’,老板姓魏,是从省城过来的,本钱厚,铺面比咱们瑞丰号大两倍。”
陆廷轩搁下筷子:“锦和堂?什么时候开的?”
“前日开的。王家嫂子说开张那天放了半个时辰的鞭炮,还请了舞狮子的,热闹得很。头三日所有料子八折,抢了不少客。”
陆廷轩没接话,低头扒了两口饭。瑞丰号城南总号这几个月生意稳当,可若来了个本钱厚的对家打价格战,日子便不好过了。他吃完饭便去了瑞丰号,吴师傅正在铺子里理货,见他来了,搁下手里的活,说:“东家,我正想跟你说这事。锦和堂那边我去看了,铺面大,货摆得满坑满谷的,价钱比咱们低半成。头几日抢了不少客,连咱们几个老主顾都跑过去了。”
陆廷轩在铺子里转了一圈。货架上的料子摆得整整齐齐,可看来看去,花色确实比锦和堂少些。他坐下来,拿笔把库里压着的料子列了张单子,又算了算本钱,跟吴师傅说:“不打价格战。咱们的料子成色好,做工细,老主顾认的是这个。你把成衣的活抓一抓,多做些现成的挂出来,标上‘瑞丰号裁制’,让人一看便知道是咱们的手艺。价钱不降,可送些小东西——买料子送两尺里衬布,做衣裳送一双袜底。东西不值几个钱,可客人拿着舒心。”
吴师傅点了点头,说“成,我这就去办”。陆廷轩又去了城北分号,方有德也说听到了风声,问要不要也跟着降价。陆廷轩摆摆手:“城北跟城南不一样。城北的客人挑花色,你多进些时新样子,价钱稳住,别跟着乱。”
从城北回来时,日头偏西了。陆廷轩走在路上,心里盘算着——锦和堂本钱厚,若真打价格战,瑞丰号撑不了太久。可若跟着降价,利便薄了,到头来两败俱伤。他想了半天,觉得还是得从别处使力。
晚上回家,他把锦和堂的事跟温婉如说了。温婉如听完,想了想,说:“你那个送袜底的法子不错。可光送东西不够,你得让人知道瑞丰号的衣裳做得比锦和堂好。吴师傅手艺好,可知道的人不多。你让他做几件样子挂出来,标上价钱,让人一看便知道这衣裳值这个价。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。第二日他跟吴师傅说了,吴师傅便挑了几匹好料子,赶了三件成衣出来——一件银红织锦褙子、一件石青暗花绸衫、一件月白纱罗裙,挂在橱窗里最显眼的地方,标了价,旁边拿红纸写了“瑞丰号裁制”四个字。挂出去第三日,便有个富户太太来订了两件,说“看来看去还是瑞丰号的活细”。
六月底,陆廷轩拢了拢账——锦和堂开张半个月,瑞丰号总号的流水掉了两成,可成衣的活补回来一些,拢共只掉了不到一成。城北分号没受什么影响,方有德进了几匹时新花色,卖得不错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:“这个月还能撑住。可下个月锦和堂若再降价,你怎么办?”
陆廷轩想了想,说:“我打算去趟省城,找汇昌隆的掌柜谈谈。若能把进价再压低些,咱们的利便厚了,不怕他打价格战。”
温婉如点了点头:“去谈谈也好。可你记着——压价归压价,料子的成色不能降。瑞丰号的招牌是成色好、做工细,这两样丢了,便什么都没了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七月初,他跑了一趟省城,在汇昌隆磨了两天,把进价压低了半成。汇昌隆的掌柜起初不肯,陆廷轩把瑞丰号这两年的进货量列了张单子给他看,说“往后城北分号扩了铺面,进货量还得涨”。掌柜的看了单子,又算了算,到底点了头。
七月中,陆廷轩从省城回来,把新进价跟吴师傅说了。吴师傅算了算,说“利厚了些,可也不多”。陆廷轩说“够了,锦和堂再降价,咱们也撑得住”。果然,锦和堂七月里又降了一回价,瑞丰号没跟,可流水只掉了不到半成。吴师傅说“老主顾没跑,跑的都是贪便宜的散客,不打紧”。
七月末,温婉如的肚子八个月了,走路都费劲。周氏不让她再去铺子里坐着,只许她早晚凉快时在院子里走两圈。承祖如今会走了,扶着墙能挪好几步,嘴里咿咿呀呀的,见人便伸手要抱。温婉如坐在院子里看着他,陆廷轩在旁边拿扇子给她扇风。
“廷轩,”温婉如忽然开口,“锦和堂的事,你办得不错。可有一件事你得想想——锦和堂本钱厚,这回没把咱们挤垮,下回他若换个法子呢?比如把铺面扩得更大,或者从省城直接进货,绕过临河府的中间商,价钱比咱们低一大截。到时候你怎么办?”
陆廷轩扇扇子的手停了停。他想了想,说:“若真有那一日,我便把瑞丰号的成衣生意做大。料子生意拼不过本钱,可成衣拼的是手艺。吴师傅的手艺在临河府数一数二,多做些样子挂出去,让人一看便知道瑞丰号的衣裳值这个价。成衣的利比卖料子厚,若能做成气候,不怕他打价格战。”
温婉如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又看了看院子里扶着墙挪步的承祖,忽然说了句:“这孩子快生了,你给他起个名吧。”
陆廷轩想了想,说:“若是个闺女,叫承芳。若是个小子,叫承业。”
温婉如念了两遍“承业”,点了点头:“承业好。承继家业,比承祖那个名强。”
八月初,温婉如生了,是个闺女。稳婆抱出来时,陆廷轩接过来看了看,小脸粉嘟嘟的,眉眼像温婉如。他抱着孩子进了屋,温婉如歪在床上,脸色白白的,可精神头还好。她把孩子接过去搂在怀里,低头看了看,轻声说:“承芳。”
陆廷轩蹲在床边,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,手指头粗,碰了一下便缩回去了。承芳被他碰醒了,哼唧了两声,温婉如拍了拍她,她又睡过去了。承祖被小翠抱进来,站在床边踮着脚看妹妹,伸手要去摸,被陆廷轩拦住了。承祖瘪了瘪嘴,温婉如赶紧说“让哥哥摸摸”,陆廷轩便松了手,承祖摸了一把妹妹的脸,妹妹皱了皱鼻子,没哭。承祖咧嘴笑了,口水流了一下巴。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陆家摆了一桌酒,请了秦照儿两口子和孙铁山。秦照儿抱着闺女来了,老周跟在后头提了篮子月饼。孙铁山来得晚些,手里拎着两瓶酒,说“衙门里发了节礼,给陆掌柜捎一瓶”。一院子人围坐着吃月饼、喝桂花酒。承祖被陆廷轩抱着看月亮,小手伸着去够,够不着便啊啊地叫。承芳在温婉如怀里睡着了,小嘴微微动着,像在梦里吃奶。
月亮升得老高,照着柳叶巷的瓦檐。陆廷轩抱着承祖,温婉如抱着承芳,两个人并肩坐在院子里。秦照儿和老周在旁边逗孩子,孙铁山跟老陆栓喝酒划拳。陆廷轩忽然低头跟温婉如说:“锦和堂的事,我想好了。若他再降价,我便把成衣的活再扩一扩,在城北分号也挂成衣出来卖。两头一起使力,不怕他。”
温婉如往他肩上靠了靠,说了句“你拿主意便好”。承祖在他怀里扭了扭,打了个哈欠。陆廷轩把承祖换了个手抱着,空出来的手把温婉如的手攥住了。温婉如没挣,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。
月亮又圆又亮,照着满院子的人。巷子深处有人家放起了烟火,火星子蹿上天,哗啦啦炸开,照得满巷子亮堂堂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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