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， 春水
二月二，龙抬头。城北分号扩了铺面，赶在这日重新开了张。方有德把橱窗扩了一倍，里头摆了六匹新到的春装料子，银红、鹅黄、藕荷、水蓝，日光一照，鲜亮亮的。门口挂了新匾，还是温老爷写的字，比城南那块大了一圈。陆廷轩没放鞭炮，只给街坊邻居散了喜糖。方有德站在柜台后头，戴了副新铜边眼镜，有客人进来便起身招呼，没客人时便拿鸡毛掸子掸灰。
开张头几日，生意比预想的好。城北的富户太太小姐们见这家新铺子料子鲜亮、价钱公道，三三两两来逛，头一个月卖了四十多两银子。陆廷轩隔日去对一趟账，方有德把流水记得清清楚楚的，一笔一笔对得上。
二月末，温婉如又有了身孕。这回比上次来得快，秦守仁搭了脉，说“快三个月了”。周氏得了信，高兴归高兴，嘴上却念叨：“承祖才多大，又添一个，你身子吃得消？”温婉如说“吃得消”，周氏便不再说什么，转头吩咐小翠“往后少奶奶的活你多干些”。
温婉如这回害喜比上次轻些，只是胃口不好，吃什么都没滋味。陆廷轩便变着法儿给她弄吃的——今天是城东的酸辣汤，明天是城西的凉拌粉皮，后天又托人从乡下捎了新鲜山楂来，让她搁在嘴里含着。温婉如含了两颗便不吃了，说“酸得倒牙”，可到底比前几日多吃了几口饭。
三月里，孙铁山来了一趟，说白应奎的案子结了，流配三千里，上个月已经起了解。陆廷轩正在铺子里对账，听完嗯了一声，问了句“他家里还有人吗”。孙铁山说白应奎当年跑的时候把婆娘孩子扔在临河府，婆娘带着孩子改嫁了，如今不知去向。陆廷轩没再问，把账本合上，给孙铁山倒了碗茶。
孙铁山喝了茶，忽然说：“陆掌柜，我哥在乡下添了个小子，前日托人捎了信来，说想回来看看。我说你回来做什么，地也没了，铺子也没了，回来住哪儿。他说就看看，看一眼就走。”陆廷轩搁下茶碗，想了想，说“回来看看也无妨，好歹是临河府长大的”。孙铁山点了点头，说“我再劝劝他”。
三月中，城南瑞丰号接了笔大单子——城东周举人家嫁闺女，要订二十匹杭绸、十匹妆花缎，跟去年李举人家那单差不多。吴师傅算了算本钱，跟陆廷轩说“差五十两”。陆廷轩这回没急着催账，先把手头的活钱拢了拢——城北分号这两个月赚了四十来两，加上柜上原先的，凑了六十两。他让吴师傅去省城进货，阿福跟着跑一趟。阿福如今记账记熟了，跟着去省城对对货单、认认行情，往后进货的事也能帮衬着。
阿福去了五天，回来时料子如数提回来了，成色比上回的还好。吴师傅带着小顺加班裁了十来日，赶在三月末交了货。周举人家验了货，痛快结了尾款，净赚一百三十两。陆廷轩把银子入账时，在账本上写了一笔“瑞丰号总号春单，净利一百三十两”，又拿笔在旁边注了个小字“阿福跟货，省城行情已熟”。
四月初，承祖满十个月了，会扶着墙站了。温婉如把他搁在院子里学走路，他扶着墙挪两步，腿一软便坐个屁股蹲，瘪了瘪嘴要哭，温婉如蹲下来拍了拍手，他又咧嘴笑了，伸手要她抱。陆廷轩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说：“承祖这性子，像你。摔了也不哭。”温婉如把承祖抱起来，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，说了句“像我好，皮实”。
四月十五，秦照儿来了一趟，带了两双她给承祖做的小布鞋。她如今身子养好了，闺女也断了奶，便隔三差五来铺子里坐坐，帮温婉如对对账。两个女人坐在柜台后头，一个拨算盘一个翻账本，偶尔说两句闲话。秦照儿说老周前日去乡下收账，遇上一个卖地的好主顾，三亩水田要价不贵，想盘下来。温婉如说“盘地是好事，比把钱搁在手里强”。秦照儿说“老周也是这么想的，就是拿不定主意”。温婉如便笑了：“你替他拿主意就是了。”
四月末，秦守仁忽然跟陆廷轩说，他想回乡下老家住一阵子。陆廷轩愣了一下，问他“在这儿住得不惯”。秦守仁摆摆手，说“不是不惯，是年纪大了，想回老宅子住住。我爹娘的坟在那边，多年没回去扫了，趁还走得动，回去看看”。陆廷轩没拦，替他收拾了行李，又让何大夫每日去后院给秦守仁熬药——他肺上的老毛病虽好了大半，可还得调理着。秦守仁走的那天，陆廷轩送到巷口，他背着手走了几步，回头说了句“廷轩，何大夫靠得住，铺子里的事你多听他的”，便慢慢走远了。
五月里，天热起来了。温婉如的肚子又大了些，这回怀相比上次显，五个月便跟人家七个月似的。周氏天天变着法儿给她弄吃的，炖鸡、熬鱼、煮红枣粥，顿顿不重样。温婉如吃不了那么多，偷偷拨给小翠，小翠又端给陆廷轩，陆廷轩吃了，回头跟温婉如说“娘炖的汤你多喝些”。温婉如应了，可下一顿还是拨给小翠。
五月初五，端午。陆家包了粽子，煮了咸鸭蛋，在门口挂了艾草和菖蒲。承祖被陆廷轩抱着看龙舟——柳叶巷离运河远，看不见船，只听见远远的锣鼓声。承祖竖着耳朵听了半天，什么也没看见，瘪了瘪嘴。陆廷轩便把他扛在肩上，绕着院子跑了两圈，承祖被颠得咯咯笑，口水流了他一脖子。
端午过后，孙大回来了。他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，脸上比从前胖了些，看着踏实了不少。他没去柳叶巷，先去了孙铁山那儿，让孙铁山领着去了城东水月巷，在秦照儿家门口站了站。老周出来开的门，见是孙大，愣了一下。孙大搓了搓手，说了句“我来看看照儿，听说她添了闺女”，便从怀里摸出个红纸包，搁在门槛上，转身走了。老周把红纸包拿进去给秦照儿看，里头是二两银子。秦照儿把银子收在匣子里，没说什么。
孙大在临河府待了三天，看了看旧日的街坊，去孙铁山家吃了两顿饭，便回乡下去了。走之前，他在仁和堂门口站了站，朝里头望了一眼。陆廷轩正在柜台后头对账，看见他，点了点头。孙大也点了点头，没进来，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，陆廷轩把孙大来的事跟温婉如说了。温婉如正抱着承祖喂饭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孙大看着比从前踏实了。”陆廷轩嗯了一声，把账本合上，说了句“人总要往前走的”。温婉如没接话，拿帕子给承祖擦了擦嘴。
窗外起了风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承祖吃饱了，在温婉如怀里扭了扭，打了个哈欠。陆廷轩伸手把他接过来，扛在肩上拍着。承祖趴在他肩头，没一会儿便睡着了，口水又流了他一肩膀。温婉如看了一眼，拿帕子给他擦了擦，说了句“放下吧，别惯坏了”。陆廷轩没放，又扛着他走了两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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