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, 沈员外
十二月初三,天冷得厉害。柳叶巷的石板路上结了薄冰,走路得小心着,一不留神便滑个趔趄。仁和堂门口厚布帘子换成了棉的,沉甸甸地垂着,掀起来得使把力气。铺面里炉子烧得旺,药香混着炭火气,暖得人犯困。秦守仁坐在炉子旁边打盹,脉枕搁在桌上,半天没人来搭。
温婉如照例每日来学管铺。如今她已经能把仁和堂的流水理得顺顺当当,哪味药缺了该补、哪个客人赊了该催,不用秦照儿提醒,她自己便记着了。瑞丰号那边她也隔三差五去对账,吴师傅跟她熟了,有什么进出的疑难便直接跟她说,省了陆廷轩中间传话。
秦照儿如今只管柜台上抓药和应付客人,账目的事大半交给了温婉如。两个人在柜台后头坐着,一个抓药一个记账,配合得越来越顺手。偶尔陆廷轩从瑞丰号回来,看见两个人低头凑在账册上商量什么,心里便觉出一种说不清的安稳。
十二月初三这天午后,铺子里来了个客人。这人四十来岁,穿件石青缎面的皮袍,头上戴着貂皮暖帽,身后跟着个小厮,手里捧着个礼盒。进门便拱手,笑吟吟的:“陆掌柜在吗?”
陆廷轩从后头迎出来,一看认得——城北开当铺的沈员外,铺子比韩掌柜那家大得多,在临河府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。陆廷轩跟他打过几回交道,不算熟,可也不能怠慢。连忙让座倒茶。
沈员外坐下来,小厮把礼盒搁在柜台上,打开,里头是两匹上好的杭绸,一盒老山参。陆廷轩看了看,笑道:“沈员外太客气了,有什么事您吩咐便是。”
沈员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慢条斯理地说:“陆掌柜,实不相瞒,我今日来,是瞧病。”他看了看炉子旁边打盹的秦守仁,又看了看柜台后头的秦照儿,“我那个当铺里有个老伙计,前几日不知怎么的,上吐下泻,吃什么吐什么,去别家看了不见好。我听说秦大夫医术高明,想请他去府上瞧瞧。”
秦守仁被叫醒了,揉着眼走过来。听沈员外说了症状,问了句“吐的是什么东西”,沈员外说“清水似的,带些酸味”。秦守仁想了想,说“像是暑湿困脾,可如今天冷,不该是这个症。我亲自去看看”。便叫上陆廷轩一道,收拾了药箱出门。
铺子里只剩温婉如和秦照儿。沈员外没走,在铺子里东看看西看看,忽然在柜台前站定了,看着秦照儿抓药。秦照儿低头包药,没注意。沈员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这位姑娘,我瞧着面生。新来的?”
秦照儿抬头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做了快一年了。”
沈员外“哦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可他那双眼睛在秦照儿脸上转了两转,又落在她手上——指节细长,动作利落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收回目光,跟温婉如寒暄了几句便走了。
他走后,温婉如放下账本,看了秦照儿一眼。秦照儿正低头把药包搁进竹筐里,面色如常。温婉如没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记账。
过了两日,沈员外又来了。这回他没带小厮,自己一个人来的,进门便说“上次那药吃了两剂,老伙计好了大半,特来道谢”。他坐了坐,喝了两盏茶,跟陆廷轩聊了些当铺的生意经,临走时忽然提了一句:“陆掌柜,你铺子里那位抓药的姑娘,是你家亲戚?”
陆廷轩正在给他包谢礼——两包茶叶、一包蜜饯,手停了停,说:“是我铺子里的伙计,姓秦。”
沈员外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手脚利落,难得”,便走了。陆廷轩把谢礼递出去,心里却搁下了这件事。沈员外这人,在临河府是出了名的精明,从不当面夸人。他夸秦照儿手脚利落,背后必有缘故。
果然,过了五六日,沈员外又来了。这回他开门见山,把陆廷轩拉到铺子后头小院里,压低声音说:“陆掌柜,我跟你打听个事。那位秦姑娘,许了人家没有?”
陆廷轩愣了一下,随即皱了皱眉:“沈员外这是……”
沈员外摆了摆手,笑了一声:“你别多心。是我那个老伙计,姓周,五十来岁,前头那个病没了三年了,家里有两个铺子一间宅子,日子过得殷实。他前几日来我这儿办事,瞧见了秦姑娘,回去便托我来问问。你要是方便,替我递个话。”
陆廷轩站在药棚底下,头顶上晒着的几串干辣椒被风吹得晃了晃。他沉默了一息,说:“沈员外,照儿的事,她自己拿主意。我不替她做主。你若要问,自己去问她。”
沈员外看了看他的脸色,笑了笑,说了句“那成,我让老周自己来”,便走了。
陆廷轩回到铺面里,脸色不大好看。秦照儿正在柜台后头给客人包药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问。温婉如坐在另一头记账,抬眼看了看他,也没吭声。铺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算盘珠子和药包纸的窸窣声。
那天傍晚收了铺子,温婉如跟秦照儿一前一后往外走。走到巷口,温婉如忽然停住,转过身来,从篮子里摸出那个油纸包——是晌午家里带的烙饼,还剩半张——递给秦照儿:“明日带着,省得中午来回跑。”
秦照儿接了,道了谢。温婉如站了站,忽然说:“今日沈员外来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
秦照儿手上顿了顿,点了点头。
“你怎么想?”温婉如看着她,目光平平静静的。
秦照儿把烙饼收进包袱里,系好袋口,抬起头来。暮色里她的脸素素净净的,声音不高:“我不想。我如今靠工钱吃饭,日子过得下去。嫁人的事,我不急。”
温婉如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你自己拿主意”,便转身走了。秦照儿站在巷口,看着温婉如的背影往柳叶巷去了,自己才转身往水月巷走。
那天夜里,陆廷轩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温婉如被他弄醒了,问怎么了。陆廷轩把沈员外替老周说媒的事说了。温婉如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面朝他,在黑暗里说:“照儿跟我说了。她说她不急。”
陆廷轩没接话。温婉如等了一会儿,又说:“廷轩,照儿今年二十出头,总不能一辈子在你铺子里抓药。有人提亲是好事。你若真替她好,就别拦着。”
陆廷轩还是没吭声。温婉如也不催他,翻了个身,面朝里睡了。
过了几日,那个姓周的老伙计果然自己来了。他比沈员外还大几岁,头发花白,脸圆圆的,看着倒是和善。他来了也不急着提亲,在铺子里买了两回药,跟秦守仁聊了几句医理,又跟陆廷轩说了会儿话。走的时候,才在柜台前站了站,对秦照儿说了句:“秦姑娘,我姓周,在沈员外铺子里管了十几年账。你要是不嫌弃,改日我请你去茶馆坐坐,说说话。”
秦照儿正在包药,手上停了停。她抬起头来,看着老周。老周被她看得有些局促,搓了搓手,补了一句:“不急着回话。你慢慢想。”
秦照儿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周叔慢走”,便低头继续包药。老周走了以后,铺子里静了好一阵子。陆廷轩坐在柜台后头,手里的账册半天没翻一页。温婉如从另一头抬起头来,看了看秦照儿,又看了看陆廷轩,什么也没说,低下头继续记账。
那天晚上,秦照儿走的时候,陆廷轩叫住她:“照儿。”
她站住了。
“老周那人,我打听过了。老实本分,家里没负担。你若觉得成,我不拦你。”
秦照儿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嘴角弯弯的:“陆掌柜,你这话说得,好像我是你闺女似的。”她收了笑,声音轻了些,“我说了不急。你让我再想想。”
她掀帘子走了。陆廷轩站在铺子门口,冷风灌进领口里,他缩了缩脖子。巷子那头,秦照儿裹着那条灰围巾,抱着蓝布包袱,在暮色里越走越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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