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, 学管铺
十一月十五,天放晴了。日头照在柳叶巷的石板路上,薄薄一层暖意,风却还是冷的。仁和堂门口那挂厚布帘子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白,风一吹便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温婉如一早把家里拾掇利索了,把午饭的菜切好搁在灶上,跟小翠交代了句“看着火”,便出了门。
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蓝布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手里挎着个竹篮,篮里搁着账本和算盘。走到仁和堂门口,她站了站,把棉袄前襟抻了抻,才掀帘子进去。
秦照儿已经在柜台后头忙了。听见帘子响,抬头一看是温婉如,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来叫了声“少奶奶”。温婉如点了点头,把竹篮搁在柜台上,从里头取出账本和算盘,在柜台另一头坐下了。
“今日起,我跟你学管铺。”温婉如把算盘搁正,看着秦照儿,“你忙你的,我看着。不懂的,我问你。”
秦照儿看了看那本账册,又看了看温婉如,没多问,把手里正理的药包搁下,搬了张矮凳过来坐在温婉如旁边,翻开账册,从第一页开始讲——这是什么药材、什么进价、什么卖价,怎么算毛利,怎么记赊账,怎么对流水。温婉如听着,拿笔在纸上记,记得细细的。有的地方听不懂,便让秦照儿再说一遍。秦照儿也不嫌烦,一遍一遍地讲,讲到温婉如点头为止。
陆廷轩从瑞丰号回来时,看见两个人并排坐在柜台后头,一个讲一个记,头挨着头,凑在账册上。他愣了一下,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。温婉如抬头看见他,说了句“回来了”,便低下头继续记。秦照儿也没抬头,拿笔在账册上点着,说“这笔赊账是城西张屠户的,月底结,你记着日子”。陆廷轩在柜台前头站了站,不知道该往哪儿坐,最后搬了张凳子坐在柜台外头,翻他的货单去了。
到了晌午,温婉如把账册合上,揉了揉手腕。秦照儿也搁了笔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。温婉如从篮子里摸出个油纸包,里头是家里带来的烙饼和酱肉,分了一半给秦照儿。秦照儿看了看那半张饼,接过来,低声道了句“多谢少奶奶”,便坐在柜台后头慢慢地吃。温婉如也坐在旁边吃,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嚼着饼,谁也没说话。铺子里药香沉沉的,日头从帘缝里照进来,落在柜台上,白晃晃的。
下午,秦守仁给一个老妇人看完诊,把方子搁在柜台上。温婉如拿过来看了看,是一张调理气血的方子,里头有当归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,还有一味阿胶。她看了半天,抬头问秦照儿:“阿胶搁多少?”
秦照儿凑过来看了看方子:“三钱。阿胶贵,秦大夫一般不开重了,怕病人吃不起。可这老妇人血虚得厉害,三钱是底限了,再少不管用。”
温婉如点了点头,拿笔在方子上注了“阿胶三钱”四个字,又问了句:“阿胶库里还有多少?”
“还有半斤。上回百草堂进的,成色不错。可价钱涨了,进价一两银子一两,卖要卖一两二钱。”
温婉如算了算,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,递给秦照儿看:“照这个价卖,一斤能赚二两。若进得多,进价能压到九钱,一斤赚三两。可库里压不起这么多本钱,先少进些试试。”
秦照儿接过纸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少奶奶算得对。我前日跟百草堂的伙计聊过,他们也说今年阿胶涨得厉害,明年开春怕还要涨。咱们若想囤些,得赶年前。”
温婉如把纸折好收进篮子里,说了句“回头跟廷轩商量商量”,便低头继续看账册。
傍晚收铺时,温婉如跟秦照儿一道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温婉如忽然停住,从篮子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。秦照儿接了打开,是一双厚棉袜,灰蓝色的,针脚密密实实的。
“天冷了,早晚走夜路脚底凉。我做的,你试试。”
秦照儿攥着那双棉袜,站了站,低声说了句“少奶奶费心了”。温婉如已经掀帘子出去了,头也没回。
陆廷轩在铺子里收拾货单,见温婉如走了,才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,问秦照儿:“今日她学了什么?”
秦照儿把棉袜收进包袱里,头也没抬:“学管铺。学得比我快。你媳妇算账是把好手,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的,我教一遍她全记住了,还多问了三遍怎么对赊账。你以后少操些心。”
陆廷轩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想起温婉如从前在灯下翻账册的样子,一笔一笔地核对,从不含糊。如今她肯到铺子里来学,说明她心里那口气顺了些。可他也知道,温婉如来学管铺,不光是为了帮他——她是要把铺子里的账目攥在自己手里,明明白白地看着他往哪儿花钱。
那天晚饭后,温婉如把账册摊在桌上,指着阿胶那一条跟陆廷轩说:“年前进五斤阿胶,进价能压到九钱。本钱四两半,卖完能赚六两。你拿四两半出来,搁在柜上,年后再卖。”
陆廷轩看了看她写的数,点了点头:“成。明日我去百草堂谈。”
温婉如合上账册,站起来去铺床。走了两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廷轩,我学管铺的事,你娘那头,你自己去说。别让她觉着是我要夺你的权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第二日一早,他跟周氏提了这事。周氏正在纳鞋底,听完哼了一声,说“她肯管就让她管,省得你一个人瞎折腾”,便没再说什么。陆廷轩松了口气,出来跟温婉如说了。温婉如面上淡淡的,只说了句“知道了”,便挎着竹篮去铺子了。
到了十一月末,温婉如已经把仁和堂的流水摸得清清楚楚。哪味药进多少卖多少、哪个客人赊了多少、哪家药行便宜哪家贵,一笔一笔都在她心里装着。瑞丰号那边她也抽空去对了账,跟吴师傅聊了聊料子的进出。吴师傅事后跟陆廷轩说:“你媳妇比你会管铺。她问的那几句话,全问在点子上。”陆廷轩听了,笑了笑,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那日傍晚,温婉如从铺子里出来,秦照儿跟在后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,日头落了,天边还有一抹红。秦照儿走了几步,忽然开口:“少奶奶,你学得快。再有个把月,铺子里的事就不用我管了。”
温婉如没回头,声音平平的:“你管你的。我学我的。铺子里的活计,你比我熟。”
秦照儿没再说话。两个人走到巷口,一个往东,一个往南,分了手。温婉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秦照儿裹着那条灰围巾,抱着蓝布包袱,在暮色里越走越远。她收回目光,推开了自家的院门。
陆廷轩正在灶上热饭,见她回来,问了句“冷不冷”。温婉如把竹篮搁在桌上,说了句“不冷”,便坐下来吃饭。吃着吃着,她忽然搁下筷子,看着陆廷轩,说:“廷轩,照儿那姑娘,人品不差。”
陆廷轩端着碗愣了愣。
温婉如没再往下说,低头继续吃饭。陆廷轩把碗里的饭扒完了,也没接话。可那天夜里躺下后,温婉如破天荒地没有面朝里,而是仰面躺着,睁着眼看着帐顶。陆廷轩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,她没挣,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,攥得比平日紧些。
窗外起了风,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。后院那间空屋子的门锁着,钥匙在陆廷轩怀里。他没去开。可他知道,温婉如今日那句话,像是往那锁眼里捅了捅——捅开了没有,他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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