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程定在三日后。
这三日,叶辰把青阳的一切,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叶战的衣冠冢重新修葺,冢前新立九块小碑,每一块上都刻着他亲口问来的名字。九泉之下的叶家儿郎,从此有名有姓,再不是血玉阵盘里一缕无名残魂。
福安、瞎眼婆婆,厚葬立祠,遗属由叶家供养,世代不绝。
叶苍以残躯重掌族老会,老钟伯辅之。临别前一夜,老人把叶家真正的家底账册、一枚可调动叶城暗线的旧令,一并塞进叶辰手里。
“叶家能给你的,只有这些了。”叶苍握着他的手,老泪浑浊,“辰儿,去吧。替叶家……也替你爹,把这条天路,走通。”
第二日,天刚亮,城南门外已是人山人海。
叶辰牵马出门时,整座青阳安静了一瞬。
长街两侧,家家户户门前摆一张小桌,桌上一炷香、一碗水。没有哭声,没有叫嚷,满城百姓扶老携幼,沿街跪了一地。香炉里青烟笔直升起,十里长街,连成一片。
被解救的二十余名旧部披着重孝,拄着刀,跪在最前头。那是他们当年没能为叶战走完的一程路,今日,替小少爷,再走一遍。
当年受过叶战恩惠的老汉拄着拐,颤巍巍把一碗水举过头顶:“小少爷,喝口青阳的水再走……早些接你爹回家。”
叶辰翻身下马,双手接过,一饮而尽。
他朝满城父老深深一揖,到底,没说出一个“别”字。
“哥。”
叶玲珑站在马车前,小包袱抱在胸前,身后是侯七和莫长风安排好的护送人手——这一回,她不上青云山,先回青云镇等他。
小姑娘仰着脸,使劲憋着泪,伸出小指头。
叶辰笑着,也伸出小指头,跟她勾在一起。
“全须全尾。”
“全须全尾。”
一大一小,两个声音,一模一样。
陆铁牛早把那根碗口粗的顶门杠横在马背上,憨兄弟勒着缰绳,铜铃大眼里亮得很:“辰哥儿,走吧!青阳的水俺喝完了,也该去会会中州的好汉!”
“走。”
叶辰翻身上马。
晨光里,一行人马出了青阳北门。三十里长亭岔路口,兄妹分道,叶玲珑扒着车窗,一直看到哥哥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,才肯让侯七赶车。
叶辰勒马,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城。
八年了。
他从这座城里,被人当垃圾一样扔出去;今日,他从这座城里,被满城香火送出来。少年收回目光,再无半分留恋。
前方是青云山;青云山之后,是陨神渊秘境;秘境尽头的古阵之外——
是中州,是镇渊关,是渊牢里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叫声“爹”的男人。
三个月。镇渊大典。
九皇子姬玄夜,萧崇,影鸦卫,还有母亲那句没能说完的话。
一条条线,一张张网,在他眼前拧成同一根绳,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“这世道,总觉得把人逼进死局,他就该认命。”
叶辰轻拍马颈,骏马长嘶,踏上官道,少年的声音散在风里,带着笑:
“可惜。”
“我叶辰这辈子,最熟的路,就是死局。”
又行三十里,地势渐高。
落雁坡。
正是当年莫长风带他初入宗门、幽冥教截杀的那片荒坡。乱石嶙峋,枯草连天,一切都是旧时模样。
叶辰行到坡前,墨色左眼忽然微微一眯。
坡顶乱石之间,不知何时停着一辆素白马车。马车前,立着一个白衣胜雪的青年,负手而立,像已在风里等了很久。
他身后,十二名青袍侍从气息沉稳,最弱的一个,都是开元后期。
青年听见马蹄声,缓缓转身。
那张脸温润如玉,眉眼含笑,腰间青云云纹玉牌在日头下泛着冷光。
萧崇。
“叶师弟。”
他开口,声音温润,笑意甚至称得上真诚,“我在此,等你三天了。”
陆铁牛瞳孔一缩,顶门杠悄然握紧。叶辰抬手,按住了他。
“萧师兄好大的排场。”叶辰勒马坡下,神色平静,“不知是来送我,还是来——杀我?”
“杀?”
萧崇失笑,摇头,一步一步自坡上走下。他每走一步,周身气息便沉一分,到最后,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睛里,终于透出一点藏不住的、冰冷的东西。
“师弟,宗门之内,师兄怎么会杀你。”
他在马前三丈处站定,微微仰头,一字一句,笑意森然:
“我只是替九殿下,带句话——”
“令尊在渊牢的这八年,”
“殿下,待他,可是不薄。”
满坡风声,骤然一紧。
叶辰端坐在马上,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了下去。丹田中黑鼎无声震颤,墨色左瞳里,紫金纹路一轮接一轮,亮起。
“他老人家在渊牢里,头一年,每天只问一句话。”萧崇像是没看见那杀意,自顾自说着,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唏嘘,“问的是——‘我儿,还活着么’。”
“殿下听了八年,听腻了。”他微微一顿,笑意更深,“所以托我问师弟一句:三个月后的镇渊大典,师弟去,还是不去?”
“去。”
叶辰一个字,斩钉截铁。
“那就好。”萧崇直起身,缓缓退开半步,伸手一引,似是真心相邀,“秘境的阵,大比的台,殿下都替师弟,铺好了。师兄在青云山上,摆酒,恭候师弟大驾。”
“至于这落雁坡——”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荒坡,笑意温煦,“当年幽冥教没能办成的事,这次,就不劳师弟的血,来染红它了。”
十二名侍从如潮水般退去,素白马车辚辚驶下坡顶,转眼没入山道。
陆铁牛握着顶门杠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这小白脸,比戚供奉瘆人。”
“因为刀,在他嘴里。”叶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缓缓收回目光,“等它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——”
“我就把刀,连着他的手,一起吞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,噬魂印的黑纹隐在皮肤之下,离那两处心脉要穴,只剩两寸。这是悬在头顶的刀,也是催着他赶路的鞭。
“铁牛,从今日起,我每一次开鼎,你都替我记着。”叶辰翻身上马,声音很轻,“若有一天我下了鼎、却认不出你,或者认不出玲珑——”
“你就拿那根杠子,照死里,把我打醒。”
陆铁牛一怔,随即咧嘴,重重点头:“成。俺手劲大,保准打醒。”
少年一抖缰绳,骏马长嘶,踏过落雁坡,一路向北。
身后是八年微末,身前是万里风云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