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辰没有立刻拆信。
他先做了另一件事——闭关。
叶家祠堂西侧,有一座叶战当年留下的静室。叶辰盘坐石床之上,丹田之中,黑鼎静静悬着,鼎腹内,戚供奉半身灵海本源被炼成一团金色光液,尚未化开。
“小娃娃,这口东西,你吞不下。”
鼎底深处,老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沙哑、阴冷,听不出伤势,“灵海本源,那是一汪大海。你一个开元,裂着气海,硬要吞——只会把自己撑爆。不如放老夫出去,老夫替你吞,吞完了,这天地你我一人一半,如何?”
“前辈。”
叶辰闭着眼,唇角微勾,“你这张嘴,从八年前说到现在,词都没换过。”
“你就不好奇,我凭什么敢吞?”
老者一滞。
叶辰不再说话,抬手,将心口那半枚墨玉佩贴在鼎身之上。
玉佩清光流淌,沿鼎纹缓缓铺开。他神念沉入鼎腹,没有像过去那样生吞硬咽,而是借玉佩中守鼎人的法门,将那团金色光液一缕缕拆开——灵海的“海”,被他拆成千万滴“水”;每一滴“水”,都先经黑鼎炼去戾气,再喂进他那尊裂纹斑驳的鼎形气海。
慢,却稳。
一天,两天,三天。
第三天夜里,静室中忽然传出一声低沉轰鸣。
叶辰那尊布满裂纹的鼎形气海,在金色光液浇灌下,裂纹一道道悄然弥合;鼎壁之上,生出一圈新的紫金纹路。气海尽头,开元后期那道横亘数月的壁障,被一只手轻轻一推——
“破。”
“轰——!”
灵力如潮,倒灌入体。
开元境,最后一阶。开元圆满。
叶辰缓缓睁眼,一口浊气吐出,在半空凝而不散,竟隐隐传出浪涛之声。他握了握拳,清楚地感觉到,此刻的自己与三日之前,已是云泥之别。
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。
因为识海深处,那枚噬魂印的黑纹,正随着他境界攀升又清晰一分,离他心脉,只差最后两寸。
“又近了一步。”
鼎底,老者低低地笑,语气里听不出威胁,倒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,“小娃娃,你看——你每变强一分,就离老夫近一分。这是死局,万古以来,没人走出去过。”
“那就从我开始。”
叶辰收起玉佩,起身,推门而出。
门外,阳光正好。
叶府上下早传遍了他出关的消息。可他没去前厅见那些排队递名帖的青阳权贵——这三日,城主府、周边三县豪族,甚至郡城商帮,门槛都快被踏破了。当年把他当野狗赶的人,如今捧着厚礼跪在门外,只求见“叶仙长”一面。
叶辰一个都没见。
他只让人把礼单原封退回,回了八个字:“旧人不赴,新客不认。”
消息传出,满城皆惊,再无人敢提当年半个字。
他去了城东。
一处清静小院里,莫长风披着外袍,正坐在檐下晒太阳。这位接引他上山的道人,在问罪台上为护证人,被灵海一掌震伤根基,面色仍有些苍白,可看见叶辰进门,一双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好小子。”老道上下打量他,忽然哈哈大笑,笑到牵动伤势,咳了两声,“开元圆满……老道我当年走到这一步,用了整整十一年。你倒好,回了趟家,顺手就给圆满了。”
“莫叔,伤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莫长风摆摆手,神色却慢慢郑重下来,“你在青阳做的事,我听说了,宗门那边……也听说了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萧烈那一脉,在问罪台上折了大阵、伤了长老,老实没几天。如今你在青阳私动世家、废了朝廷供奉——虽然占着理,可把柄,也落进了他们嘴里。”
“大比提前,是冲我来的。”叶辰从袖中取出秦嵩那封信。
信上寥寥数行,字迹力透纸背:
“萧崇已回宗。大比提前一月,借整顿门风之名,要在台上当众问你‘勾连邪修、屠戮世家、戕害命官’三罪。此次大比前三,可得‘陨神渊秘境’名额——渊中有古传送阵,传闻直通中州北境。”
“宗门之内,我能替你压半月。半月之后,全凭你自己。”
叶辰捏着信纸,眸中火光一点点燃起。
“古传送阵,直通中州。镇渊大典,三个月。”
“时间卡得刚刚好——就好像,有人在天上,替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。”
莫长风沉默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“辰儿,有句话,老道本不想吓你。这陨神渊秘境,三十年开一次,每一次进去的宗门天骄,能全须全尾出来的,不足三成。可你若不进去——走旱路从中州边缘绕到镇渊关,最快也要半年。”
“半年。”叶辰眸光不动,“赶不上血祭。”
“所以这是一道单选题。”老道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闯,九死一生;不闯,你爹就死在你眼前三个月。”
叶辰笑了。
“莫叔,你当年在登云三关问我,入道所求为何。”他端起茶碗,轻轻一碰老道的碗沿,“我说过,要护的人,谁敢动,就让他灰飞烟灭。这秘境里纵有九十九条死路——”
“我也得把第一百条,蹚出来。”
“哥!”
院门外,叶玲珑提着食盒冲进来,小脸满是认真,“我炖了汤!你出关第一顿,必须喝我炖的——”
她跑到近前,忽然煞有介事地绕着叶辰转了一圈,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,最后如释重负,重重点头:“嗯!一根头发都没少!合格!”
满院子人都笑了。
当夜,陆铁牛蹲在院子磨他那根顶门杠,磨得木屑横飞。叶辰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铁牛,后天回山,大比、秘境,都是拿命填的地方。”叶辰看着他,“你可以留在青阳,叶家暗线的差事,足够你安身。”
“辰哥儿说啥胡话。”陆铁牛头都没抬,铜铃眼瞪得溜圆,“当年在柳河镇,你明知道俺是个没灵根的废身,还硬把俺从街面上捡回来。打那时候起,俺这条命就是你的。你下渊,俺给你扛杠子;你闯阵,俺给你挡刀子——”
他挠了挠头,咧嘴一笑:“再说了,俺这蛮神的力气,憋了十几年,也该找个大场面,使一使了。”
叶辰没再劝,只伸手,跟他重重对了一拳。
叶辰笑着揉了揉妹妹的脑袋,心底却比谁都清楚——
从今日起,他要回山了。
而青云山上等他的,不再是山门里那点口角、那几场暗箭,而是萧崇,是九皇子伸进宗门的那只手,是一场他必须赢下的——宗门大比。
夜色降临,更夫敲过三更。
叶辰立在小院最高处,北望青云山。山风掀动衣袍,他左手按着丹田黑鼎,右手攥紧那半枚墨玉佩。
“萧崇。”
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眸光锋利如出鞘的刀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这一次——换我,在台上,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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