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杏没有等“明日再细说”。
第二天天没亮,她就起来了。青儿来送水的时候,她已经穿好了衣裳,头发也梳好了,正坐在窗边发呆。青儿问她要不要用早饭,她摇摇头。
“我去给夫人请安。”
青儿愣了一下:“姑娘,这才卯时刚过,夫人那边——”
“我等着。”
银杏去了正院。沈夫人还没起,丫鬟让她在外间候着。她就在外间站着,不坐,靠着窗,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。石榴花开得正盛,一簇一簇的红,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腿有些发酸。
沈夫人起来的时候,看见她在外间站着,愣了一下。
“杏儿?怎么这么早。”
银杏跪下去,磕了个头。
沈夫人看着她跪在那里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叹了口气,让丫鬟扶她起来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
“是。”
沈夫人重新坐回榻上,端起茶,没喝,只是捧着。她看着银杏,那目光跟第一次见面时不太一样,像是隔着一层什么。
“老爷跟我商议过。”沈夫人说,声音很轻,“我起初不肯。我说,认来的女儿也是女儿,哪能送去那种地方。可老爷说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老爷说,朝里催得紧,各家都推。他是经办此事的官,反倒不好推。他若不送,上头要问,为何别人都送得,你沈家送不得。他这官,还想再做几年。”
银杏站在那儿,两只手垂着,听着。
沈夫人看着她,又说:“杏儿,我知道委屈你了。这话我不该说,可我还是要说——委屈你了。”
银杏抬起头,看着沈夫人。沈夫人眼里那点水光还没下去,可她没哭,也没转开脸。她看着银杏,看了很久。
“你恨我们吗?”
银杏没答。她站在那里,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夫人,”她说,“我这条命,是捡来的。”
这话是从她心口里出来的。她想起陡坡,想起火,想起那些箭。想起自己被甩出去的时候,以为要死了。想起茅草屋里那个烤蜈蚣的老头,说“如果不是我,你们早就死了”。她确实该死了。在现代那间出租屋里,馒头卡住喉咙的时候,她就已经死了。后来的日子,是白捡的。
沈夫人没说话。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,递给银杏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银杏接了。那镯子是旧玉,温温的,不贵重,也不轻贱。她攥在手里,镯子贴着手心,慢慢也温了。
从正院出来,银杏没回自己的院子。
她站在沈府的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院墙上,把墙头那几枝月季照得透亮。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往外走。
青儿在后面喊:“姑娘,你去哪?”
“出去走走。”
青儿追了两步:“姑娘,我跟着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银杏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,“我认得路。”
她出了沈府的侧门,沿着巷子往南走。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了,有点滑。她走得急,裙摆扫过石板,沾了一圈的水。走出巷子,拐上大街,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卖豆浆的、卖包子的、挑着菜筐的、推着独轮车的,人来人往。银杏低头在人流里走,走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巷子尽头,翠香阁的灯笼杆子露出来了。
她站在巷口,没往里走。灯笼杆子上没挂白布了,换了块红绸,风一吹,绸子边角卷起来又放下。后门口有人进进出出,拎着水的、端着盆的、扛着菜的。银杏站在巷子里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她怕见到春桃。又怕见不到。
正犹豫着,后门里出来一个人。是个穿旧衣裳的,挑着两只木桶,去井边打水。那人走到井台边,放下桶,弯腰去够井绳。她抬手的时候,袖子滑下来,露出一截手腕——粗的,黄的,指节有点大。她脸上有一块暗红的胎记,从发际线斜斜爬下来。
银杏看着她。
春桃也看见了她。
春桃直起腰,手里还攥着井绳。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,谁也没先开口。过了一会儿,春桃低下头,继续打水。绳子放下去,轱辘吱呀吱呀地转。她提上一桶水,倒进另一只桶里,又放绳,再提一桶。两桶水满了,她弯腰去挑扁担。
银杏走过去。
“春桃。”
春桃站住了。扁担还没上肩,两只桶里的水晃了晃,泼出来一点,打湿了她的鞋面。她没抬头,只是站着。
“我要去塞北了。”银杏说。
春桃攥着扁担的手紧了紧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这几天。”
春桃没说话。她慢慢把扁担上了肩,两桶水晃着,在她肩上压出一声吱呀。她转过身,往厨房的方向走。走了两步,停住。
“你等等。”
她把扁担放下,进了厨房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是一块帕子,包着什么。她把帕子递给银杏。
银杏接了,打开。里面是一支眉笔——旧的,用了一半的,笔杆上还沾着一点胭脂色。银杏认得,是春桃那支。
“你上台前,拿这个描一下。”春桃说,“塞北风大,脸容易干。描了,脸显得精神。”
银杏把帕子包好,揣进怀里。
她看着春桃。春桃站在后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暗的月白旧衣裳,头发短了,脸上那块暗红的胎记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。她站在那儿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草,不高,不艳,可还活着。
“春桃。”银杏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笔钱,够用吗?”
“够。”
银杏点了点头。她又站了一会儿,没别的要说。她转过身,往回走。走出巷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春桃已经不在了。后门口空着,只有两只木桶搁在井台边,桶里的水映着天光。
银杏低头往前走。
回到沈府,青儿正急得在门口转。见她回来,松了口气。
“姑娘,你去哪了,夫人问了两回。”
“出去走了走。”银杏说,“你跟夫人说一声,我回来了。”
她回了自己的院子。推开门,屋子里还是她早上走时的样子。窗子开着,晨光落在桌上。她走过去,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。帕子是旧的,棉布的,洗得发白。她打开,把那支眉笔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笔杆上的胭脂色蹭了一点在她指腹上,淡粉的。
她把眉笔搁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开妆台上的镜子。镜子里是春桃那张脸——柳叶眉,丹凤眼,挺秀的鼻梁。她对着镜子,把那支眉笔拿起来,照着春桃从前描眉的样子,一撇一撇地描。她描得不好,眉尾描歪了。她拿指腹去擦,擦花了,半张脸都染了淡粉。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她想起春桃站在满桌灯火下,把食指伸进鼻孔里,还是好看。她想起春桃说“美丑天注定”。她想起春桃在后廊井边打水,顶着那张丑脸,安安静静。
她低下头,把眉笔收好,帕子重新包上,放进妆匣里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。她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,走到窗前,把窗子关上。窗子关上的时候,院里的石榴花晃了一下,一簇红落下来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那朵落下的石榴花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