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出了城东,官道两旁的行道树渐渐密起来。
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棵老槐,再往前,就是成片成片的林子。这一带是城东有名的松林坡,官道从林子中间穿过去,两旁的松树长得又高又直,枝子在上头交握,把天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,落在土路上,风一吹,那光斑就跟着晃。
银杏扒着车帘的缝往外看,看得眼睛发直。
“哎,春桃你看,这林子真好看。”
春桃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。听见她喊,眼皮抬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银杏也不在意。她把帘子掀开一点,让更多光透进来。林子里有鸟叫,一声长一声短,跟城里的麻雀不一样,清亮得很。路边有一丛一丛的野花,黄的白的,开在树根底下,被车轱辘碾过去,又站起来。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,还有泥土的腥气,是那种湿漉漉的、很新鲜的味道。
银杏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想起现代。想起早高峰的地铁,人挤人,汗味、香水味、煎饼味混在一起,熏得她头晕。想起写字楼里一年四季不变的空调味,干燥、发闷、像关在一个密封的盒子里。想起出租屋楼下那家五金店,每天七点准时敲铁皮,铛铛铛的,一直敲到她出门。
这会儿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鸟叫,松涛,马车轮子碾过土路的吱呀声。
她心里松快得不像话。
不用上班。
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滚了一圈又一圈。不用赶早高峰。不用听老板骂她蠢。不用看人事那张冷脸。不用回母亲的消息。不用算房租还差多少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的裙子,坐在一辆青帷马车里,兜里揣着半包瓜子,嘴里还留着花雕的余味。
她想起自己这辈子连一次正经的旅游都没有过。大学时同学去海边,她没钱,说不去;毕业后同事约着爬山,她说家里有事。唯一一次像样的出门是公司团建,去了个湖边,她走在队伍最后面,爬一半就喘不上来,坐在路边等大家下山。同事们在群里发了好多照片,她一张都没露脸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今天她是坐在车里的那一个,是穿着好裙子、嗑着瓜子、看风景的那一个。虽然这张脸还是丑的,虽然王府里没人认得她,可这一段路,这一小段没人管、不用干活、不用挨骂的时间——是她自己的。
她把帘子掀得更开了一点。
“哎,你说——”
她回头问春桃。
“王爷是不是很帅?”
春桃睁开眼,皱眉看她。
“我听游湖那天有人说,是位王爷,年纪不轻了。”银杏来了兴致,坐正了,“你说他长什么样?是那种八尺高的,还是那种白面书生的?”
春桃没说话。
银杏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好笑,可她忍不住往下说:“我以前看过好多古装剧,王爷都长得很好看,骑马,穿一身锦袍,腰上带块玉,一甩袖子能抖三抖。有的还佩刀,威风得很。你说咱们这位王爷,是不是也是那种?”
“你以前看过什么?”
“哦,我是说,我以前听人说的。”银杏赶紧岔开,“反正我就是好奇。王爷啊。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王爷呢。”
“你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是那种威武霸气的吗?”
“……”
“是不是大胡子?”
“……”
“我觉得应该不是大胡子。”银杏自己接了自己的话,“游湖那天我隔着帘子看了几眼,最上头那个位置坐着一个人,看着挺年轻的,穿了件深色的袍子,手边放了一把剑。我猜就是他。”
“你没看清?”
“太远了,帘子又挡着。”银杏又摸出一颗瓜子,“不过我听见有人议论,说他今年刚过三十,是当今圣上的弟弟,封地在北边。你说三十岁的王爷,是不是挺帅的?”
春桃没接话,转过头看着帘子外头。
银杏也不恼。她把瓜子嗑得咔嚓响,一边嗑一边往下编:“我猜他不光帅,还特别威风。王爷,那是多大的官。他往那儿一站,底下人呼啦一下全跪下了。他一句话,能让人升官,也能让人掉脑袋。他出门肯定前呼后拥,马车后面跟一排侍卫,腰上佩刀,大氅一甩——”
“银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瓜子壳掉衣裳上了。”
银杏低头一看,赶紧拍。水红的缎面上落了几粒瓜子壳碎屑,她一粒一粒地捡起来,塞回袖子里。
“舍不得吃啊?”春桃看她那样,有点好笑。
“舍不得。”银杏实话实说,“这是我昨晚从席上顺的,好瓜子。你要是想吃,我给你抓一把。”
“不吃。”
“那我自己吃。”银杏又嗑了一颗,“你说,王府里会不会管饭?”
春桃:“……你刚吃完早饭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银杏一本正经,“早饭是早饭,王府是王府。王府的饭肯定比翠香阁的好。我猜有燕窝,有鱼翅,有那种整只烤的乳猪,皮脆脆的,一咬咔嚓一声——”
她说得眉飞色舞,把自己都说饿了。
车往前走,路两旁的松树越来越密。天光被枝子挡住大半,车里暗了下来。银杏把帘子又掀开一点,看外面的林子。松树底下,偶尔能看见几只松鼠蹿过去,尾巴一甩,蹿上树,没影了。
春桃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面小铜镜。
巴掌大的,背面刻着缠枝莲纹,镜面磨得锃亮。她把镜面朝自己,举起来,对着光,开始描眉。
银杏的瓜子嗑到一半,停了下来。
她看春桃描眉。先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水,点在眉尾,又取一支细细的眉笔,一撇一撇地描。动作很轻,很慢,笔尖在眉毛上走,像写字一样。描一笔,放下笔,把镜子拿远些看看,再拿近些,再描一笔。她对着镜子微微侧脸,找了找光,又转回来,继续描。描到最后,搁下笔,用指腹把那点多余的颜色匀开。
银杏看得出神。
春桃今早出门没化妆,素着一张脸。这会儿就这么一支笔、一点胭脂,她的眉眼就整个亮了起来。眉是柳叶眉,两梢微微上挑,描过之后更细更长,像从画上走下来的人。眼是丹凤眼,眼尾微微上飞,睫毛又密又长,眨一下眼,像两只蝴蝶扑了一下翅膀。鼻子挺秀,唇是浅浅的红,不点而朱。皮肤白,透着薄薄的血色,像刚剥了壳的蛋。她低头的时候,颈侧有一道很浅的弧,从耳后一直弯下来。
银杏看着看着,忘了嗑瓜子。手里捏着一颗,捏了半天没放嘴里。
她忽然觉得,春桃是真的好看。好看得让她嫉妒。不是恨,是嫉妒。那种她这辈子都没有过的、也没资格有的东西。她想起自己早上照镜子,看见那块胎记、那厚厚的嘴唇,她笑了一下就转过去了。可春桃照镜子,是越照越好看的。随便描描眉,就比她好看一整个城。
“看什么呢?”
春桃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目光。
银杏回过神来,把瓜子塞进嘴里,咔嚓一下:“没看。看你描眉。你描得真好。”
“练了十年。”
“十年。”银杏重复了一遍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水红的裙子,月白的外衫,春桃替她收的腰线。她穿得挺好看的,脖子以下,她觉得她这辈子没这么好看过。可她抬头看一眼春桃,又看一眼自己露在袖子外头的那只手——白的,但粗,指节有点大。
她又摸了一颗瓜子,嗑了。
“春桃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就跟着你,好好看。你要出风头,我就站你后头。我不跟你抢。”
春桃把镜子收起来,盖上盖,看着她。
“你抢不过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银杏笑了,“我又不傻。我就是想看看,王爷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春桃没再说话。她把镜子放进包袱里,理了理那件旧衣裳的袖口。
就在这时,马忽然停了。
停得很急。银杏整个人往前一倾,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。她一把抓住车栏,抬头:“怎么了?”
春桃也睁开了眼。
车外,车夫没出声。往常他总会吆喝一声“吁”,或者骂一句牲口。可这会儿,外面静得吓人。
银杏掀开帘子一角。
车夫坐在车辕上,背对着她,僵着。他的帽子歪了,后颈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——银杏眨了一下眼,那道红线忽然变粗了,汩汩地往外涌。车夫的身子晃了晃,从车辕上栽下去,一头扎在土路上,不动了。
银杏的手僵在帘子上。
她想喊,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一个音都发不出来。
春桃一把把她拽回来。
“别出声。”
春桃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银杏看见她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那种绷到极点、攥紧了拳头的抖。
林子里的鸟叫忽然没了。
死寂。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。
然后银杏听见了——脚步声。从林子两边,踩在落叶上,枯枝折断的脆响,一声,两声,越来越多。
有人。不止一个。正朝马车围过来。
第一支箭射来的时候,银杏还没反应过来。
那支箭是从左侧林子射的,穿过车帘,钉在银杏身后的车壁上,尾羽还在嗡嗡地颤。银杏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,又抬头看了一眼春桃。她张了张嘴,想问“这是什么”,可还没问出口,第二支箭就来了。
第二支箭射穿了车顶,从她头顶半尺的地方擦过去,带下来一片碎木屑。银杏缩了一下脖子,终于反应过来了。
刺客。
她这辈子只在电视里看过的东西,此刻正往她身上招呼。
第三支箭射向车前方,擦着马背过去,那匹马受了惊,长嘶一声,往前狂奔。马车剧烈地晃起来,银杏被甩到车壁上,肩膀撞在木框上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春桃也被甩过去,撞在另一侧。她死死抓住车厢里的横木,回头看了银杏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害怕,只有一种很冷的、很清楚的算计。
马车在狂奔。箭还在射。银杏听见外面有刀剑出鞘的声音,有喊杀声。她不知道有多少人,不知道是冲着谁来的,不知道该怎么逃。她只知道马车在晃,箭在飞,而她的腿软得像两团棉花,连站都站不起来。
马车又是一阵剧震。
车轮碾过一块大石,整个车厢腾空了一下,又重重砸回地面。银杏被颠起来,又摔回去,她的额头磕在车栏上,那块胎记的位置,顿时渗出一片血珠。春桃死死抠着横木,指甲劈了一根,血顺着指尖滴下来。
马嘶声越来越凄厉。银杏从帘缝里看出去——
前面的路断了。
那是一道陡坡,坡下是一片更深更密的林子,坡陡得几乎直上直下。马已经收不住脚了,四蹄在坡沿上刨了几下,连车带马,直直地朝坡下冲去。
银杏只来得及喊一声——
“春桃——”
车厢翻滚下去。天旋地转。松树、天光、箭羽、春桃那张描好了眉的脸,全在她眼前搅成一团。她感到自己被甩出去,撞在什么软的东西上,又被什么东西压住,火辣辣地疼。有火。她闻到了烧焦的味道。有什么东西着了,是车帘,是衣裳,还是什么别的,她分不清。
她只记得最后一眼,看见春桃也被甩出了车厢,身上着了火,那张漂亮的脸在火光里扭曲。
然后是一片黑。
松林坡的官道上,马蹄印、血迹、断箭,散了一地。那辆青帷马车冲下了陡坡,一路撞断了好几棵小松树,最后卡在半坡的乱石堆里,烧了起来。
浓烟从林子里升起来,老远都看得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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