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从船头回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鬓角湿了,额上沁着一层薄汗,脸颊红扑扑的,胸口微微起伏。可她脸上挂着笑——那种被几百双眼睛看过、被几十只手抢过画之后,才养得出的、又软又得意的笑。老鸨迎上去扶她,亲手给她递了盏茶,又用帕子按了按她额角的汗,动作里全是讨好。
“姑娘今儿可真是……”老鸨压低了嗓子,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喜,“满湖的船,就数咱们翠香阁最出彩。”
春桃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斜着眼,把茶盏搁下,像是这夸奖本就该是她得的。
银杏还缩在帘子后面。她把手里的画具一件件收起来——其实没什么好收的,那幅春闺图已经飞出去了,剩下的不过是几支秃笔、半块残墨。她收得很慢,耳朵却一直竖着,听外头的动静。
前头那阵喝彩落下去之后,湖上又热闹起来。别家的船一艘艘划过阁楼,锣鼓声、丝竹声混在一起,好不喧闹。银杏扒着帘缝往外看,看得有些痴。
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忽然,湖上静了一静。
那种静,跟之前春桃出场时的静不一样。春桃出场时,人们是屏息等着看;可现在这静,是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呼吸,连叫好都忘了。
银杏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。
一艘比别家都大的画船,从湖心缓缓划来。船身描金,船头扎着九盏大灯,映得半湖的水都是亮的。船头上站着一个女子——不,银杏看不太清那是女子还是画。她穿着一身极繁复的衣裙,层层叠叠,金线绣的凤凰盘过整个前襟。她只是站着,一动不动,可那灯光照过来,照得她整个人像一尊会呼吸的菩萨。
她开始跳了。
她跳得跟春桃完全不同。春桃是轻的,是飞的,像风托起来的一片花。这个女子是沉的,是稳的,她每踩一步,脚下的船板都像是被震出了一声闷响,可那声音偏偏又和着鼓点,一下一下,敲在人心里。她抬手,衣袖展开,像一面缓缓升起的、绣满凤凰的旗。她转身,裙裾铺开,满船的灯全落在那金线上,晃得人眼花。
银杏看得忘了呼吸。
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东西。她只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又一下。那女子的每一个动作,都在替她做一些她想做却从来不敢做的事——站直了,抬着头,让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自己身上。
那一刻银杏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像羡慕,又像恨;像欢喜,又像委屈。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觉得眼眶发热,可还是哭不出来。
“那是锦华坊的柳如烟。”管事姑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点不服气,“去年就是她夺的魁。今年……”
姑姑没说下去。
银杏懂了她那半句话。
结果出来的时候,湖上已经快子时了。
官府的锣在阁楼前敲了三下,一个穿青衫的文书站到最高的台子上,手里捧着一张洒金的纸。他念名字的时候,声音拖得很长——
“今岁湖上花魁,魁首一名,锦华坊,柳如烟——”
岸上先是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一阵喧哗。有人拍手,有人叫好,也有人骂。银杏趴在帘子后面,清楚地听见不远处有人压着嗓子嘀咕:“什么魁首,柳如烟那点本事,去年就看过了。还不是背后站着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没听说?城东的周员外,包了她整整一年,这回复选,银子砸得跟流水似的。”
“砸银子也能砸出花魁来?”
“这年头,砸银子砸出来的东西还少了?”
银杏缩回来,靠坐在船板上。
她心里有点闷。春桃那幅画、那支舞,她是亲眼看着的——那是真好,真出彩。可偏偏还是输了。她想起现代的自己:改了三遍的合同,认真做好的每一份表格,最后老板夸的永远是那些会说话的同事。明明做得好,凭什么不是她。
她不敢把这念头说出口。可她听见了——她心底那个声音,和帘子外头那些嫖客的嘀咕,是同一个。
还不是因为钱。
船靠岸的时候,老鸨的脸已经沉了。
她一面指挥小厮收拾船上的器物,一面压低声音骂:“什么玩意儿。柳如烟那舞有什么看头?去年的陈货。还不是周家那位,银子不要命地往里填。这魁首,买来的,买来的罢了。”
春桃倒没说什么。她坐在船舱里,手里捏着团扇,一下一下地扇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可她扇子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——银杏看见了。
银杏收拾好画具,正想悄悄退回自己那间小屋,前头忽然来了个人。
是岸上阁楼里下来的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,穿得齐整,态度也算客气。他径自走到老鸨面前,拱了拱手。
“妈妈,我们王爷今儿在阁楼上看了一整晚,独独看中翠香阁的花魁姑娘。那幅画的功夫,也是难得。王爷的意思是——过两日府中设宴,想请花魁姑娘,连同她身边伴侍、画师,一同入府献艺。”
老鸨一听“王爷”两个字,眼睛立刻亮了,脸上那点阴沉一扫而空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,我们翠香阁哪有这个福分。请问是哪位王爷?”
管家笑而不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的帖子递过来。
老鸨双手接了,低头一看,脸上的笑更是堆到了耳朵根。
银杏站在不远处,看着那张帖子。她原本低着头,准备从后头绕开,可她的脚不知怎的就停住了。
王爷。
她在这个世界才活了不到一天,可她听过的“王爷”这两个字,比她上一辈子听得都多。在她还不熟的这个世界里,王爷是顶天的人物——是能一句话让人飞黄腾达、也能一句话让人万劫不复的人。
她站在船尾的阴影里,望着那张金帖。
她忽然想起那幅《春江花月夜》——她画的,署春桃的名。王府的管家说“连同画师一同入府”。画师——是她。哪怕没人叫她的名字,她也在那“一同”里头。
她扶了扶鬓边那朵快掉下来的绒花,心跳得有些快。
这一次,是不是轮到她,也跟着进去看一眼那顶天的地方?
可她不知道的是,那张烫金的帖子后头,还压着一重更深的阴影——王府里的那位福晋,最容不下的,就是王爷看别的女人。
那阴影此刻还没露头。银杏只看见湖上的灯还亮着,前头的春桃正把扇子轻轻一合,往码头走。她赶紧抱起画具,小跑着跟上去。
夜里起风了,吹得她额角那块暗红的胎记有些发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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