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阳光穿过桂花树层层叠叠的枝叶，在栏杆和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碎影。
苏红梅把发烫的手机紧紧攥在口袋里，指尖一阵阵发麻。
刚刚那条短信像一根细小的刺，猝不及防扎进心里。明明没有咄咄逼人的狠话，可字里行间的试探，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安天玄还在身旁，眉头微微皱起，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。
“真的只是垃圾短信？”他轻声再问了一遍。
苏红梅勉强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，不敢转头和他对视：“嗯，就是广告推销的，不用管它。快吃饭吧，等会儿午休时间就过了。”
她低头扒拉着盒饭里的米饭，味同嚼蜡。
手腕上的翡翠玉镯贴着皮肤，明明是温润的玉石，此刻却烫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炭。
安天玄没有再追问。可心底那层薄薄的疑云，并没有散去。
这段时间的苏红梅，总是这样：一会儿近，一会儿远；刚刚好像愿意向他靠近一步，下一秒又筑起高高的围墙，把所有心事都关在里面。
他能感受到她的挣扎，却找不到入口去分担。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，安静地拿起筷子，只是吃饭的动作慢了许多。
短暂的午休很快结束，流水线的轰鸣声再次响彻整个车间。
零件一个接一个顺着传送带缓缓涌来，工人们的手指飞快起落。
苏红梅的脑子却一刻也静不下来。
苏莉萍那条短信不断在脑海回放。
她很清楚，姐姐不会只停留在发几条信息。
那个藏在一模一样容貌背后的念头，一旦生根，就很难拔除。
另一边，工业园外的小出租屋里。
狭小的房间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，阳光只能斜斜切进来一小块。
苏莉萍坐在破旧的梳妆镜前，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眉峰、眼尾、鼻梁、嘴唇……每一处轮廓，都和苏红梅分毫不差。
以前在家的时候，她们就经常互换衣服，骗得过父母，骗得过邻里。
唯一的区别，只是长久以来不同的际遇刻下的气质——苏红梅在工厂日复一日的流水线劳作里，多了几分沉静内敛；而她，被家里的婚事困了太久，眼底藏着压抑多年的不甘。
“只要再像一点……”
苏莉萍低声自语，伸手拢了拢头发，学着记忆里苏红梅的样子，把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。
她从网上下单，买了一件和苏红梅同款的浅蓝色工服外套。
又翻出一双朴素的平底帆布鞋，那是和妹妹脚上很像的款式。
她还特意去了离工业园很远的理发店，照着苏红梅的发型修了刘海。
镜子里的人影，越来越像。
苏莉萍的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，可那笑意并没有暖意。
她不是想要立刻冲到安天玄面前，大喊自己才是苏莉萍。
那样太鲁莽，会被一眼看穿。
她要做的，是一点点渗透。
先让安天玄习惯“另一个苏红梅”的影子。
让他分不清心里那份心动，到底是因为这个人的灵魂，还是这张熟悉的脸。
她打开手机，翻出通讯录。除了新办的号码，她还悄悄保存了几个名字——有厂里和苏红梅玩得不错的工友，还有，安天玄的手机号。
这些号码，一部分是之前偶然从妹妹的旧手机上看见记住的，一部分是她借着婷婷发的朋友圈一点点收集来的。
她知道不能急。
心急，就会全盘皆输。
下午的流水线间隙，苏红梅又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：
【今天傍晚，我会去你们工厂门口看一看，就远远看一眼，不会做什么。别紧张。】
苏红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猛地抬头，下意识往车间的窗外望。
工厂的大门离车间不算太远，隔着高高的围墙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一想到姐姐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可能会出现在门口，她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斜前方传来安天玄的声音。
他刚好做完手里的活，抬眼就看见她脸色发白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苏红梅慌忙把手机按灭，强迫自己收回心神，加快手上组装零件的动作。
好不容易熬到傍晚，下班的铃声终于响起。
工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，收拾好工位，成群结队涌出车间。喧闹的谈笑声填满了厂区的每条小路。
安天玄收拾好东西，特意等了苏红梅一会儿。
“一起走一段？”他走到她身边，很自然地提议。
苏红梅本能地想答应，可一想到那条短信，心里全是慌乱：“不了，天玄，我还有点私事，要单独走。”
说完，她几乎是匆匆和他道别，绕了一条远路，朝着工厂侧门走去。
她想先找到苏莉萍，劝她回去，不要在大门口露面，免得被工友撞见，生出不必要的闲话。
可当她绕到主大门外的马路边时，脚步猛地顿住。
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，站着一个扎着低马尾、穿着浅蓝色外套的女孩。
背影，身形，发型，都和她几乎一模一样。
是苏莉萍。
她没有靠近厂区大门，只是安静地站在站牌的阴影里，目光越过来往的人流，落在从大门里走出来的工人身上。很快，她的视线定格在刚刚走出正门的安天玄身上。
安天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，边走边和同宿舍的男工友说着话。
他并没有注意到站牌下的那道身影。
可苏红梅站在远处，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姐姐的目光，完完全全黏在了他的身上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。
苏红梅快步冲过去，一把拉住苏莉萍的胳膊，把她拽到路边一排梧桐树的后面。
“姐！你答应过我，不会乱来的！”她压低声音，又急又气，“这里离工厂这么近，万一被婷婷看见，或者被厂里的同事撞见，该怎么办？”
苏莉萍没有挣脱，只是淡淡地转过头，那张和她一样的脸上，神情平静得可怕：
“我只是来看看。我没有上去和他说话，没有暴露身份，我哪里乱来了？”
“可是你穿了和我很像的衣服，梳了和我一样的头发！”苏红梅的声音微微发颤，“你是故意的！”
“是又怎么样？”苏莉萍轻轻笑了笑，“我只是想知道，如果他在街上看见这样一个‘苏红梅’，能不能分得清，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。”
这句话，彻底戳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。
苏红梅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姐姐，忽然觉得无比陌生。
曾经那个会为了顾及她的处境，在车站转身躲进人群的姐姐，好像正在一点点消失。
“姐，感情不是一场用来分辨真假的游戏。”苏红梅的眼眶微微泛红，“这样下去，最后我们两个人都会受伤。”
“受伤？”苏莉萍垂下眼帘，“从千里之外的小城逃出来的时候，我就已经受伤了。”
就在这时，不远处传来熟悉的说笑声音。
苏红梅心里一紧，转头一看——是厂里的两个女同事，正沿着马路边往这边走过来！
如果再待在这里，两个人站在一起，被她们同时看见，一切就都瞒不住了！
“快，快躲开！”苏红梅急声说道。
苏莉萍也看见了那两个女工，眼神闪了闪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慌乱地立刻逃走。
她只是深深地看了苏红梅一眼，然后，松开被她抓着的手臂，转过身，朝着安天玄方才离开的方向，慢慢走去。
她没有去追，只是朝着那个方向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像是在无声地宣告——
这场游戏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苏红梅僵在梧桐树下，看着姐姐渐渐走远的背影，又看着越走越近的工友，只觉得无边的疲惫和恐慌，如潮水般，将自己层层包裹。
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安天玄走到半路，忽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街道。
远远的，他似乎瞥见一个很像苏红梅的背影，在一排梧桐树之间一闪而过。
他顿住脚步，微微蹙眉。
刚刚苏红梅明明说有私事要单独走，怎么会出现在那条路上？
一瞬间，疑惑的种子，悄然落进了他的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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