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卷着河边芦苇的碎絮，轻飘飘地拂过姐妹俩的肩头。
那句“只要我愿意，我可以变成你”，像一块冬天里的寒冰，牢牢冻住了苏红梅的四肢百骸。眼前这张和自己分毫不差的脸，熟悉到刻在骨血里，可此刻眼底的执拗，却陌生得让她心慌。
“姐……”苏红梅的声音发紧，“你怎么能这么说？”
苏莉萍收回望向远处工业园的目光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，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“我不是要故意为难你。”她的语气放轻，带着一丝疲惫，“我只是把藏在心里的实话讲出来而已。这么多年，这份喜欢一直压在我心底。当初在家里，被父母催着相亲、逼婚，支撑我的，就是偶尔想起安天玄的那一点点念想。我逃到这座城市，本来只打算远远告别。可跟着走完这一趟，我才知道，根本告别不了。”
“可陪在他身边、在医院守着他的人是我。”苏红梅下意识地攥紧了手，腕上的玉镯隔着皮肉，硌得生疼，“伯母把镯子送给我，天玄记着的也是我的付出。”
“那又如何？”苏莉萍轻轻笑了一下，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，“我们长着一样的脸。流水线的工友本来就分不清我们，婷婷也只是答应不在外人面前提起我的名字。只要我想，换上一身和你一样的工服，走在工业园的路上，谁又分得清谁是谁？”
苏红梅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
是啊。
她们是同卵双胞胎，从小到大，不止一次凭着一模一样的容貌骗过亲戚、骗过老师。
之前她一直担心的，只是怕别人知道她有个姐姐。
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——姐姐不是要公开身份，而是要顶替她。
“姐，别这样。”苏红梅的声音带上了哀求，“感情不能靠这样的方式抢过来。就算容貌一样，人心是不一样的。天玄喜欢的是我，不是一张和我一样的脸。”
“是吗？”苏莉萍抬眼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“那你敢告诉他我的存在吗？敢告诉他，在你出现之前，先惦记他的人是我吗？敢把所有的事摊开，看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待你？”
一句话，戳中了苏红梅最大的软肋。
她不敢。
她的全部底气，都建立在那个被刻意隐瞒的秘密之上。一旦揭开，所有的温暖、信任、还有安母那份沉甸甸的认可，都可能化为泡影。
苏莉萍看见她沉默，没有再逼迫，只是转过身：“我不会现在就做什么。给我一点时间，也给你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。”
说完，她便沿着河岸，一步一步消失在朦胧的暮色里。
只剩下苏红梅一个人站在芦苇丛边，晚风吹得她浑身发冷。
回家的路上，她一路失魂落魄。
回到女工宿舍，室友正叽叽喳喳地闲聊，看见她回来，还不忘打趣：“红梅，今天怎么蔫蔫的？是不是还在想安天玄呀？说真的，那小伙子真不错，经过上次他家的事，看得出来他心里是有你的。”
苏红梅勉强扯了扯嘴角，没有接话，匆匆爬到自己的床铺，拉上床帘，把自己和外面的热闹隔绝开来。
她掏出手机，翻到和安天玄的聊天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安天玄昨天发的：“今天流水线的活不算累，注意别太累着自己。”
简简单单的一句关心，放在从前，足够让她偷偷开心很久。
可现在，每一个字都成了负担。
她把袖子撸上去，那只碧绿的玉镯安安静静套在手腕上。
安母的笑脸、安天玄温柔的眼神、河边姐姐那句带着威胁的话，在脑子里来回交错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手机又震了，是婷婷。
“红梅姐！我今天找工作的那家店的老板娘问我有没有双胞胎的亲戚，说上次在车站远远看见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，我赶紧打岔糊弄过去了！我的天，真是防不胜防！”
苏红梅的太阳穴突突地疼。
表妹是一个外部的隐患，而姐姐，是埋在她身边的定时炸弹。
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清晨，闹铃准时响起。室友们都睡眼惺忪的起床洗漱。
苏红梅顶着淡淡的黑眼圈走进车间。流水线准时启动，熟悉的嗡嗡声响起来，可她的心里再也没有往日的平静。
安天玄很快就察觉到她不对劲。
她的动作慢了，总是走神，别人跟她说笑，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付。
趁着上午流水线短暂的停机检修，安天玄拿着一瓶温热的豆奶，走到她的工位旁。
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他压低声音，目光里满是真切的担忧，“脸色很差。要是累了，可以跟组长请一小会儿假，到外面栏杆那边吹吹风。”
温热的豆奶递到面前。
苏红梅抬起头，撞进他清澈真诚的眼睛里。
一瞬间，她几乎冲动到想把所有的秘密全部倒出来——告诉他，自己有个双胞胎姐姐，告诉他姐姐来了这座城市，告诉他姐姐心里也装着他，告诉他昨天河边的那一番对话。
可话到嘴边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她不能。
“没事，就是昨晚没睡好。”她接过豆奶，小声道谢，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安天玄没有多问，但也没有马上走开。他就站在旁边，很轻地说：“红梅，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？不管有多少烦心事，都不要一个人硬扛。我的联系方式一直都在，我随时都在。”
这句话很暖，却也让苏红梅更加愧疚。
检修结束，机器又重新转动起来。
中午午休，安天玄照旧去食堂打了两份饭，找到桂花树下的栏杆边。
苏红梅已经在那里了，一个人望着远处的宿舍楼发呆。
“来，吃饭吧。”安天玄把盒饭放在栏杆上。
两个人并肩坐着，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过了许久，安天玄忽然说：“等我爸身体完全养好，我想……认认真真地追你。不是随口说说，是正正经经的。”
苏红梅的心猛地一跳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，弹了出来。
没有署名，可苏红梅一眼就认出，那是姐姐新办的手机号。
短信很短：
“你听见了吗？他说要认认真真追的人，到底该是谁？”
苏红梅的手指猛地一抖，手机差点从栏杆上滑下去。
安天玄看见了她突如其来的慌乱：“怎么了？是谁发来的消息？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，垃圾短信。”苏红梅飞快把手机锁屏，揣回口袋，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。
河边上的警告还在耳边，现在，苏莉萍已经开始用这种方式，一点点侵入她的生活。
安天玄看着她躲闪的模样，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又浮了上来。
好像有一层厚厚的墙，无论他怎么努力，都始终隔在他和苏红梅中间。
而墙的另一边，藏着他永远都不知道的秘密。
在工业区另一边的小出租屋里，苏莉萍放下手机，站在狭小的窗边，远远望着工厂的方向。
她拿出一面小小的镜子，看着镜中和妹妹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一模一样的容貌。”她轻声对自己说，“凭什么结局不能是我的？”
她打开手机地图，搜索“工业园”，手指在屏幕上，一遍一遍放大那个位置。
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，正在她心底，悄悄成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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