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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只记异闻

《一味人间》 时光的小尾巴/著, 本章共297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16 19:14

“炊饼诶,热炊饼。”

天还没亮透,卖饼的吆喝声已经从巷口传进来。

祝余起了床,把那支断笔从匣子里取出来,搁在案上。

案上没动静。药炉里的余火还没灭尽,一点红光在炉口一明一暗。

她等了会儿,伸手,轻轻敲了敲笔杆。

“咚。”

笔杆里没回声。倒是后堂那边,泽七打了个哈欠。
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跟一支笔较什么劲。”

“它昨夜说要试我。”祝余把笔立起来,“我总得知道,它试的是什么。”

话音刚落,笔尖那儿浮起一点赤色的尘。尘聚起来,又成了那个孩子。他坐在案上,两条腿晃着。

“你倒起得早。”他打了个哈欠。

祝余铺开纸,研墨。

“今日起,我用人间的事写给你看。”

“某记非常之事。”孩子伸出手指,点了点那方墨,“一味药,一个人。空口白话,某不记。配得上某的墨,某才落笔。”

祝余提笔的手停在半空,搁下了。

“成交。”她说。

孩子钻回笔杆。案上又只剩那支断笔,安安静静。

祝余把笔收进袖里。

晨光上来,西市开了张。

祝余卸了门板。玄参把门口的落雪扫干净,又把昨日晾的药收进来。泽七在后堂继续拣药,还是一片一片地拣,拣满一撮,搁进罐里。

“姑娘,”他说,“昨儿巷口刘阿婆在门口站了半晌,没进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祝余把丹参归了柜。

午后,巷口的刘阿婆来了。

阿婆六十多岁,进门时扶着门框,慢慢往里挪。她穿一件旧袄,袄上打了补丁,补丁缝得齐整。她坐下,把手搁在膝上。

祝余先看她的手。

手背上有几道针线磨出的茧,指甲剪得短短齐齐。这是个要强的人,日子过得紧,却不肯让人看出半点邋遢。

“阿婆,哪里不舒服?”

“心口堵。”阿婆按了按胸口,“夜里睡不着,饭也吃不下。”

祝余示意她露出手腕,搭脉。

脉是细的,却不乱。她又看阿婆的舌,问了问食量。

问到一半,她停了手。

“阿婆,您身子没病。”

阿婆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
“您脉象平稳。”祝余说,“饭量少、觉睡不好,是有的。可这不是病,是心里堵。”

阿婆不说话了。

祝余也不催,起身把药炉上的水添上,等它开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阿婆才开口。

“药师,我托人朝渭水渡捎了封信。”她说,“信上写,我病重了。”

祝余把水舀进碗里,没接话。

“我说我病了,他就得回来。”阿婆说,“他在渭水渡做工,三年没回了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春生。”阿婆说话时脸上有了点笑,“正月里生的。他爹说,春天生的孩子,命里带活气。”

“做什么工?”

“船行里扛货。”阿婆说,“头一年还捎信回来,说攒够了钱就回。第二年起,信就少了。去年过年,我蒸了一笼馍,摆了两双筷子,等到后半夜,馍凉了,我没舍得收。”

祝余把碗搁在她手边。

“信,您以前写过?”

“写过。”阿婆说,“前年写过一回,写的是‘娘想你,回来一趟’。他回信说,船行忙,走不开,等年下。年下了,他也没回。去年我又写,他连信都不回了。”

她的头渐渐低垂。

“后来我想,我说我不行了,他总得回。他是我儿子。”

她说完,抬头看祝余,像是等着挨骂。

祝余没骂她。

“您想他。”

“想。”阿婆的声音哑了,“夜里一闭眼,就是他在门口的样子。他小时候,我给人做针线,天黑了才回,他就蹲在门槛上等我。一见我,就喊娘。”

“他爹走得早。”阿婆又说,“他十二岁就去码头扛包。头一回挣了钱,给我买了半斤糖,白糖,用油纸包着。我说留着慢慢吃,他没肯,当天就拆开,塞了一块到我嘴里。”

祝余把水沏上,倒了一碗。

“远志二钱,酸枣仁、茯苓。”她把药包递过去,“睡不着的时候煮水喝。苦,回甘。”

阿婆接过药包,指尖捏的微微发白。

“药师,我这是不是……骗人?”

“是骗人。”祝余说,“可您骗的是自个儿的儿子,图的是他能回来一趟。这话,我不能说您错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只说一件事。药治得了睡不着,治不了您想他。”

阿婆付了药钱,攥着药包,慢慢往家走。

祝余收拾药案时,袖里那支笔,忽然轻轻动了一下。她没理会。

过了三日,祝余抓药、写脉案。器灵偶尔出来,蹲在药柜上看她,看半天,不吭声。玄参问,巷口刘阿婆的药还要不要送。祝余说,先放着。

春生,是五天后回来的。

那日祝余去巷口送药,正撞见他。玄参跟在后头,右手里拎着药箱。

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背着包袱,站在刘阿婆门口。

他脸黑,眉眼跟刘阿婆有几分像。虎口一层厚茧,指节粗大,是常年握绳、扛包的手。

进门时,脚步是急的。

屋里忽然传来刘阿婆的声音,又哭又笑。

祝余没进去,把药搁在门槛上,走了。

第二日她再路过,那汉子正从堂屋里出来,脸沉着。

“娘。”他站在门口,声音压得低,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一封信,我丢了半年的活?”

屋里这次没声儿。

“船行说,走的急,得扣工钱。”汉子说,“我连夜赶回来,走了三天三夜。你倒好,好好的,一点病都没有。”

“我……”刘阿婆的声音很小。

“你要是真想我,就直说。”汉子说,“你骗我,我心里堵得慌。”

他背起包袱,手在包袱带上紧了一紧。

“船行那边催得紧,我明儿就走。”

“路费够不够。”刘阿婆在里头问。

“不用你的钱。”

“我攒了些……”

“留着买药吧。”汉子说,“你不是病了吗。”

这句话一出口,屋里就静了。刘阿婆再没出声。

祝余站在巷子口,没动。

她看见阿婆追到门口,张了张嘴,到底没喊出来。那汉子走得快,一路没回头。

“姑娘。”玄参在后头,把声音压得很低,“要不要俺去把他叫住。”

“不用。”祝余说,“叫住了,他也留不下。”

玄参没再问。他拎着药箱,站在那儿,看着那汉子越走越远。

过了两日,阿婆又来橘香阁。

这回她没扶门框,还是慢慢走进来的。她瘦了,眼窝陷下去。

“药师。”她说,“我又睡不着了。”

“几天了?”

“七八天。”

“上回的药呢?”

“喝着。”阿婆说,“没用。”

祝余没再问,示意她伸手,搭脉。脉比上回更细。

过了一会儿,阿婆自己开了口。

“他走了。”她说,“走的时候,没回头。”

祝余把药炉上温着的水提下来,舀了一碗,搁在她手边。

“药师,我是不是错了?”

祝余没急着答。她把远志又添了一包。

“您没错在‘想他’。”她说,“您错在,用病去换他。”

刘阿婆抬头看着她。

“他这一趟回来,记不住您想他。”祝余说,“他只记得,娘骗了他。您把‘想’藏进‘病’里,他就只看见‘病’,看不见‘想’。”

刘阿婆的眼泪下来了。
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
“告诉他。”祝余说,“下回写信,就写‘娘想你,回来一趟’。别写‘娘病了’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他要是回,是孝。他要是忙,回不来,您也别拿病去逼他。逼来的,是债,不是情。”

阿婆攥着药包,坐了很久。

“药还是这味药。”祝余说,“可还得您自个儿想通。想通了,不用药,也睡得着。”

刘阿婆走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
祝余送到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那背影很慢,走几步,停一停。

晚上,祝余回铺子,把断笔拿出来。

器灵坐在案上,两条腿晃着。

“今日的事,你看见了?”祝余问。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值一记吗?”

孩子想了想。

“不值。”他说,“一个老太太想儿子,儿子回了一趟,又走了。这样的事,某见过一千个。”

“你记性那么好。”祝余说,“她儿子小时候,蹲在门槛上等她,一见她就喊娘。这个,你也见过一千个?”

孩子不说话了。

“看见了。”过了会儿,他说。

“那你为什么说不值。”

孩子别过脸。

“某记的是事。”他说,“这些,某记不进去。”

祝余看着他。

“你心里,是不是也堵了一下?”

孩子没答。他停了一下,才钻进笔杆里去。

祝余把断笔搁下,翻开脉案簿,取了自己那支笔。

“你说一味药,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她是一味药,也是一个人。你不记,我记。”

她就着灯,写了一行:刘阿婆,巷口人,六十余,无病,思子。
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
脉案上添了一行。器灵那一页,还是空的。

她拨了拨腕间的木铃铛。

咚的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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