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长安,风一起,西市的招牌就哗哗地响。
橘香阁的门开得早。
祝余一格格拉开药柜的抽屉,又合上,指腹抹过一张张标签,抹掉一层薄灰。抽屉一拉,药香就漫出来——当归、川芎、白术、茯苓,混在一处,说不清是哪一味。
腕间的木铃铛磕在柜子上,叮的一声。
她停了手,把铃铛拨正,接着理药。
这铃铛是阿砚的,他死在了山海缝隙里。可日子还得照过,只是橘香阁清早开门的动静,比从前轻了。
泽七在后堂拣药,动作很慢。他如今也从山海异兽彻底变成凡人了,理药的速度赶不上一个初学草药的学徒。
他也不急,一片一片地拣,拣完一撮,搁进罐里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,“你这药柜,比前朝的户部账还满。”
“满点好。”祝余没抬头,“缺一味,就得让人白跑一趟。”
门外有人咳。
那咳嗽很重,像是从胸腔深处拽出来的,一声接一声,中间没有喘气的缝。
随之进来的是个卖炭的老翁。背驼,脸被炭灰熏得黑一块黄一块,短袄的袖口磨出了棉。他扶着门框,咳得肩膀一耸一耸,半天才直起腰。
“药师……”他喘,“我这咳,咳了半个月,夜里更厉害。自己找游医抓了点药,结果越吃越重。”
祝余让他坐下,入目就是刚刚他扶门框的那只手。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炭黑,虎口一层厚茧——常年握斧头的人。
“手伸过来。”
她搭脉,让他张嘴看舌,又侧耳听他的咳声。
“痰是白的,稀的。”她问,“夜里后背发凉,出了汗更冷,是不是?”
“是,是。”老翁连连点头,“药师,你说的都对。”
“您自己抓的什么药?”
老翁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,纸都油了。“那个游医说,麻黄治咳。我买了一把,天天煮水喝。喝了七八天,咳没好,人倒更虚了。”
祝余把纸包打开。里面是一把细细的根须。
她捻起一根,放在鼻下闻。
“这不是麻黄。”
老翁听罢愣住。
“这是麻黄根。”祝余把根须摊在案上,“麻黄茎发汗,麻黄根敛汗。一升一降。”她顿了顿。“您这是寒咳,得发汗散寒,得用茎。您天天煮根喝,把汗往回敛,寒邪出不去,堵在肺里。越喝,咳越重。”
老翁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,“这……这不是同一味药?”
“一味药,两样性。”祝余收起草根,重新抓药,“麻黄二钱,杏仁、甘草。先煮麻黄,去上沫。一剂发汗,两剂就松了。”
她麻利的称药,包好,推到老翁面前。
“七十文。下回别自己抓,药这东西,差一步,就是害。”
老翁捧着药包,眼睛红了。“药师,我本想省钱的。家里只剩我和老婆子两个人。若不是,若不是…”
话还没说完,他的眼泪就顺着脸上的皱纹落下,砸在手背上。
祝余见状写脉案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药先拿回去吃,药钱先记着。”她低头道,“三日后再来复诊。”
老翁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泽七在后堂探出头:“姑娘,你这月又记了三笔。”
“还记得起。”祝余把脉案合上。
玄参从门外进来,肩上落了一层薄雪。他把药箱放下搓搓手道:“这半个月替姑娘给几户穷人家一趟趟送药,这左手到底是力气差。”
“姑娘。”他捏捏左肩说,“城东那户,孩子退了烧。他娘让我带句话——说等她攒够了钱,亲自来谢。”
“嗯。”祝余把案上的灰掸掉,“人好了就行。”
夜里,铺子要关了。
玄参把门板一块块上好。他左手使不上劲,只用右手,上得慢。
祝余要帮,他摆手:“姑娘,俺自己来。上门的活,俺还干得动。”
上好门板,他搬了张凳坐在门口,在昏黄的烛里,把新打的横刀放在膝上,然后慢慢擦拭,一言不发。
门外雪落寂寂。
祝余点了灯,走到里间。里间是父亲从前的书房,她这些年动得少。
前些日子收拾时,翻出一个匣子,匣子里压着半张方子——写到第七味,笔断了,纸上拖出一道墨痕。
她把那张纸收进了脉案簿。今晚她想再翻翻看。父亲留下的东西,翻了总有新收获。
她搬来梯子,爬上药柜最高层那一格。
她抽出来,格子里有一层油纸,再往底下,是一支笔。
笔杆是旧的,深褐色,油光发亮。笔尖那一头断了,断口很齐,像是被什么一下截断的。
祝余把笔拿在手里掂了掂。笔杆比寻常的笔重,里头像灌了东西。
她想起那半张方子上的墨痕。
“有东西?”她低喃。
她思索良久,最终还是把笔搁在案上,去前厅看玄参有没有擦完他的横刀。再回来时,灯依旧亮着,案上却落了灰。
不是灰。是尘——极细的赤色尘,从笔杆的断口里一点一点渗出来,在灯火映照下像一层红粉色薄雾。
祝余一动不动盯着那层尘,发现它慢慢往上飘,聚成一小团,又散开,落在案上,铺成薄薄一层。
她伸手去碰,指尖在刚触到那层薄雾时,烟雾忽然一收,案上竟多了一个孩子。
约摸五六岁模样,赤色短衣,眉心一点朱砂痣。他站在案上,但,比灯还矮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祝余。
祝余没有动。她先看他的手。
那孩子的手很小,十指干净,唯独右手食指上沾着一点红。
“你是……”祝余开口。
孩子说话了。声音很脆,腔调却很老。
“执笔者。”
祝余一怔。
“你唤某出来。”孩子背着手,站在案上,像个小先生,“便该有见面礼。”
“见面礼?”
“某记天下异闻。”他说,“山海之事,神怪之属,非常之人。你唤某,是要记什么?”
祝余明白了。
她摇头。“没有异闻可记了。”
孩子皱眉。“何意?”
祝余说,“山海和人间之间的裂隙被封合了,异兽也回了山海里去了。这长安城里,如今只有人。”
孩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人?”他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,像在掂分量,“人有什么好记的。吃饭,睡觉,生病,死亡。年年如此,人人如此。”
祝余看着他。
“那你为什么醒?”
孩子没答。
他跳下案,在屋里走了一圈。走过药柜,走过药炉,最后目光停在前厅里。
“某睡了很久。”他边走边说,“某醒来,是因为你在唤。”
“谁?”祝余跟着他。
“你。”孩子一只脚迈过门槛回头,“你唤某出来不是和那人一样吗?要某记一件‘该记的事’。可某看了半日——”
他指了指前厅门板后熟睡的玄参,最后轻盈的跃过门槛双脚落在今日的脉案和账簿上。
“就这些?一个睡熟的皮糙肉厚的武僧,还有赊出去三笔钱?”
祝余把案上的赤尘拂开,拿起账簿和脉案:“是这些。”
孩子哼了一声,“不值一记。”
他言罢化作一缕烟就往里间的笔杆里钻。
“等等。”祝余叫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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