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衣女人站在车灯前,没有往前再走。
她手里的黄铜钥匙在路灯下泛着暗哑的光。秦昭盯着那把钥匙,脑子飞速运转。物证中心三楼,微雕仪的保险柜,双人双锁,全天监控。这把钥匙如果真在老周手里留了三年,那它现在能打开的不只是保险柜,还有一个真相。
你叫什么。秦昭隔着车窗问。
徐清。女人把钥匙收回大衣口袋,语气不急。物证鉴定中心主任。三年前我到这个岗位的第一天,老周找到我,让我帮他保管一样东西。他说如果有一天,有一个姓秦的法医在查他的案子,就把这把钥匙交给她。
你一直在等。
等了三年。徐清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车灯。现在你们有两条路。第一,带着名单往北跑,跑得掉算运气。第二,跟我走。
她顿了一下。
不是郭慎的人不敢进物证中心三楼。是这层楼的监控独立联网省厅,任何夜间使用都会自动上报。郭慎自己有另一把钥匙,但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留下记录。进了这间屋,他至少要等到天亮才能动手。
沈渡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,两辆黑车的距离已经缩到不足五十米。他转头看了秦昭一眼。
秦昭把U盘攥紧。跟她走。
沈渡没犹豫,挂挡,打方向。旧捷达原地一个急转,轮胎在水泥路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徐清已经转身坐进自己那辆黑色轿车,引擎轰鸣,率先调头冲进旁边一条极窄的岔路。旧捷达咬着她尾灯跟了上去。
岔路弯多路窄,徐清开得又快又稳。两圈下来,后面那两辆黑车的车灯被彻底甩开,引擎声渐远,隐没在城北老居民区的路网里。
二十分钟后,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旧办公楼侧门。
徐清从车上下来,手里提着物证箱,带两人从侧门进去。电梯直上三楼,门打开的时候,走廊灯全部熄灭,只有天花板上应急灯发着绿光。
这层楼夜间断电,只有我的独立门禁能开。徐清刷了卡,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盗门。
里面是一间约二十平米的物证保管室。靠墙一排金属档案柜,正中一张操作台,上面摆着一台用防尘罩盖得严严实实的仪器。
徐清把防尘罩揭开,露出那台微雕仪的全貌。
这台机器三年前采购的,精度到微米级。全系统只有这一台,双人双锁,我一把钥匙,郭慎一把钥匙。每次使用都要登记,每次使用都会有监控记录。徐清把黄铜钥匙举起来。但老周发现了另一条路。
她打开物证箱,从里面取出一块半透明的硅胶模型。
这是他自己用这台机器刻的反向模具。徐清的声音很平。他当时跟我说,如果有一天,有人用这台机器往芯片上刻字栽赃,你就把这个模具拿出来比对。字迹的刻痕深浅、拐角角度,只要走的是这台机器,就能比对出来。
秦昭盯着那个模具,指尖发凉。
芯片上那行沈渡是叛徒,是有人拿了老周这个模具,用这台机器复刻的。
对。徐清把模具放回物证箱。刻字的人有这台机器的操作权限,知道老周留了这个模具,还知道怎么找到它。整个市局,符合这三个条件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郭慎是其中之一。
外面走廊里,忽然传来电梯到达的叮一声。
徐清脸色变了。她飞快地把微雕仪重新盖上防尘罩,关掉操作台灯光,转身拉开最里面一排档案柜的底层抽屉。
进去。她压着声音。
秦昭和沈渡对视一眼,弯腰钻进抽屉后面的隔层。徐清把抽屉推回原位,从外面看,那一排档案柜严丝合缝。
几秒后,走廊里响起皮鞋踩地的声音。
门被拍了两下。
徐主任。是周砚的声音,沙哑、低沉,带着疲惫。郭慎让我来取那台微雕仪的钥匙。他说,今晚务必要拿到。
徐清站在门后,没有立刻应答。
隔层里,秦昭攥着U盘和芯片,手心全是冷汗。沈渡的手无声地按在她肩膀上,拇指极轻地压了一下。
徐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平静得像在跟同事交接日常。
周副队,钥匙不在我这儿。上个月例行盘点的时候,郭局自己拿走了。他没告诉你?
门外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周砚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之前低了一个调。
徐主任,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站在哪条线上。
我知道。徐清的声音依然稳。我三年前就知道了。
皮鞋声在门外停了片刻,然后慢慢远去。电梯门再次打开又合上。走廊重新安静下来。
徐清拉开抽屉隔层,把两人放出来。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郭慎已经不信周砚了。徐清语速极快。周砚是最后一个离开骨灰墙的人,郭慎表面不动声色派他来取钥匙,是在试他。他自己也知道,所以他刚才那两句,是替你们拖时间。
沈渡没说话,但下颌线松了一点。
你们现在跟我去顶楼。徐清转身打开物证保管室最角落的一个防火保险柜,从里面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。但走之前——这个,是老周三年前放在我这里的最后一样东西。他说如果那个姓秦的法医来了,就交给她。他让她自己看。
秦昭拆开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上面是老周的字,字迹颤抖,显然是仓促写的。只有两行——
解剖台上的死者不是灰鸽。这一点,你已经验出来了。
但灰鸽没死。他就在你身边。
秦昭的手指僵住了。
第一行,她已经知道了。那张长着沈渡脸的尸体,是假的。但第二行——灰鸽没死。
台上那具尸体不是灰鸽。那灰鸽是谁?这三个月断联的人,到底去哪了?老周说他就在她身边,身边的人,沈渡、小李、周砚、徐清……
她还没来得及想完,一股极淡的气味从旁边那排档案柜深处飘过来。
不是徐清身上的。是从柜子深处,密封在某个隔间里,慢慢渗出来的。
秦昭的鼻翼动了一下。
防腐剂和胃液混合后特有的酸腐味。她在解剖台上闻过太多次。那是尸体在密封环境里放了很久才会有的味道。
这间物证保管室,不只是保管室。
她慢慢把信封收进口袋,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徐清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正伸手去推通往顶楼安全通道的门。应急灯的绿光打在她侧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异样。
秦法医。徐清没回头。老周写的那些,你信吗。
秦昭的手无声地按在了口袋里那枚芯片上。
我只信尸体。她说,声音很冷。
徐清笑了一下,没再追问,拉开了安全通道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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