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回到宾馆,夜色落定,楼道里往来的喧嚣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走廊灯管微弱的嗡鸣。
我仰躺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,指尖枕在脑后,万千思绪缠在心头。时隔三年多,表姐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。这次回乡行程仓促,我刻意没有主动联系她。一来我眼下境遇落魄,一身风尘,实在无颜登门相见;二来这些年断了音讯,彼此之间早已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墙。我暗自打定主意,等六道沟矿上这件事彻底收尾,在家好好休整几天,再专程上门,见表哥和表姐一面。
思绪一转,又落到白露身上。听说她如今在省中级法院上班,婆家根基深厚,在外人眼里,是体面光鲜、衣食无忧的阔太太。我们之间境遇悬殊,身份早已天差地别。就算心底偶尔掠过一丝旧念想,我也强行掐断。相见无益,只会徒增尴尬,不相见,才是彼此最好的周全。
跟着又想起饭局上那个艺校女生小欣。
短短几年光景,小城里面应酬的风气,彻底变了模样。三年前的酒局,都是相熟亲友坐在一起凑热闹,简单干净。如今圈层分得清清楚楚:大老板托门路请电视台主持人撑场面,小老板就托中间人牵线,找来快要毕业、前路迷茫的艺校姑娘陪席撑局。从前纯粹的人情往来,硬生生变成一场场功利交易。世道变得太快,看得人心里茫然,摸不透人心深浅。
万千念头翻涌缠绕,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沉沉压上来,眼皮越来越重,我渐渐沉入梦乡。
天刚蒙蒙亮,床头那台老式座机“叮铃铃”骤然炸响。电话是老田队长打来的,他刚和古总对接完毕,通知今天统一筛选人员、配齐全套勘探装备,特意打电话过来问我们这边需要增补什么物资。
我跟他直言,其余工具照旧,只需要换三把***。之前那批国产刀钢质偏软,砍灌木开路还行,一旦碰到坚硬岩石,刀刃很容易卷口,应付不了矿里的简易取样作业。我让老田挑三把钢材过硬、尺寸趁手的新刀,我、二狍子、五凤一人一把,剩下随身装备全都齐全,不用额外添置。
老田一口应下,随即语气沉下来交代行程:次日清晨准时动身,直奔六道沟铜矿。瘦猴、二胖几个人留在驻地待命,由我们三人带队,领着古老板新挑选的勘探队伍下矿,务必熟记矿道路线、标记所有风险点位,全程稳住局面。
他话里话外暗暗暗示,这次任务顺顺利利做完,另有一笔额外酬劳。这么多年在外摸爬滚打,我早就看淡那些虚头巴脑的人情客套,攥在手里实打实的酬劳,才是最安稳的底气。他邀约晚上聚餐,我直接回绝,只想好好休息养足精神,专心准备第二天下矿。
挂断电话,我倒头继续睡,一觉一直睡到正午。
中午,我带着二狍子、五凤、小娟出门觅食,挑了本地很有名的羊肉灌汤包店。笼屉掀开热气滚滚,包子皮薄馅足,咬开一口鲜汁迸发,满口浓郁肉香。饭桌上,我把次日清晨六点准时出发的行程,跟几人说清楚。
这一趟行程紧张仓促,小娟没法跟着我们进矿,只能独自坐车返校。临分别在即,她挨着五凤坐着,手肘轻轻贴住对方胳膊,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不舍,指尖悄悄攥住五凤的手腕,舍不得松开。
席间,闲不住的二狍子拿出手机,两次拨打小沫的电话,听筒里一直无人应答。他干脆编辑一条短信,邀约小沫晚上一起吃饭。没过片刻收到回复,小沫要陪着电视台领导应酬,抽不开身。
二狍子垮着脸,满心悻悻,又打算发短信邀约月月,被我抬手拦了下来。人家已经有安排,没必要刻意凑上去打扰。我心底暗自思量,我们和她们本就活在两个圈子,贸然凑上去,倒像癞蛤蟆妄想攀天鹅。今晚最要紧的事,就是安心休整,养精蓄锐。
当晚,我们又去了那家熟悉的狗肉馆。点上狗腿、狗排,每人一碗滚烫浓郁的狗肉汤,开了一瓶低度白酒,三人浅酌三两。滚烫肉食落进腹中,暖意顺着四肢散开,连日奔波的疲惫消散大半。
饭后回到宾馆,我特意叮嘱五凤,明天下矿风险不小,一定要调整好状态,牢牢记住矿道所有标记。二狍子和五凤神色淡然,眼底带着常年探矿练出来的熟稔笃定,路线要点早就烂熟于心,我便不再反复多言。
回房间洗漱完毕,我拨通家里电话,跟老妈报平安。只跟她说在外干活一切顺利,老板为人爽快,已经结了一部分酬劳,没有细说具体数目。我太懂老人心思,她从来不是盼我大富大贵,只是怕我经历变故之后一蹶不振,丢了心气。电话那头,老妈一遍一遍细细叮嘱,下矿千万当心安全,每一句话语朴实,暖到心底。我轻声安抚好老人,挂断通话。
次日清晨,老田队长在前引路,我们在高速口和三辆依维柯汇合。车队浩浩荡荡,朝着矿区进发。路上车流稀疏,一路顺畅,三个半小时,便抵达临河县。我们简单吃了顿热饺子休整,随即驱车直奔牛尾村矿区。
站在井口跟前,幽深矿洞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里面漆黑深邃。我原本以为老田队长会跟着队伍一同下矿,没想到他只留在地面指挥调度,死活不肯踏入险地。反倒是古老板的沈秘书,亲自带队随行。她一身干练工装,发丝整齐束在脑后,下颌线条紧绷,眉眼间带着职业的冷静自持,身后跟着二十人左右的专业勘探团队,背负拖拽各式各样进口设备,队伍阵容规整,看着格外专业。
我手里握着崭新***,刀身还带着出厂的冷光,有未开刃的生涩质感。以前常用的国产刀耐用度差,每次下矿必卷刃,要反复打磨,正好借着这次机会,熟悉新刀手感。
一路向内前行,我们三人假意挥刀清理挡路藤蔓碎石,暗地里悄悄抹掉前人留下的旧标记,在岩壁隐蔽的角落,重新刻下只有我们三个人才能读懂的专属暗号。
六道沟矿洞里面的矿石自带特殊吸光的属性,好几条支洞能吞掉手电光束,洞口藏在侧壁缝隙里,光线昏暗,若非熟门熟路,根本发现不了。后面勘探队员背着重型设备,行动迟缓;随行书记员戴着厚厚的眼镜,矿道顶部不停滴水,水珠打湿镜片,她总要时不时抬手,用纸巾擦拭镜面,一路错过无数隐蔽岔道。
连日相处下来,我们三人心里早已生出不满。老田这个人做事太过圆滑,把我们推往风险重重的地方,凡事都留后手,处处算计,拿空头许诺吊着我们。前一晚吃饭闲谈,我们三人便打定主意,不会任由别人这般拿捏。矿脉核心点位、分支走势全都记在我们脑子里,真要是被逼得太过分,矿脉信息大可以转手另寻买家,没必要替别人白白冒险卖命。
靠着熟稔路况,仅仅三个半小时,我们便深入矿洞腹地。远处隐约透出微光,是我们上次留在里面的发电机,依旧持续轰鸣。
沈秘书快步上前,第一个踏入日伪时期遗留下来的巨型主矿洞,后面队员、设备陆续进场就位。
亲眼所见,我才算真切看清古老板的实力与人脉。全队清一色进口勘探设备,好些器械我从前见都没见过。我们从前靠着柴油、汽油钻机手工凿岩取样,效率低下;而他们配备专业电动采矿机具,还有便携静音柴油发电机,体积小巧,却能输出工业级稳定电力。
电动钻机快速打眼、取样、岩芯检测,整套流程专业高效,当场就能完成初步数据测算。
我、二狍子、五凤懒得掺和他们的专业勘探工作,寻了一处干燥岩壁靠着坐下,啃压缩干粮、喝水休整,静静等着他们完工。从始至终,我们的任务就一件:带人安全进去,平安出来,仅此而已。
整整六个多小时,勘探团队不停忙碌,机器轰鸣声在矿洞里来回震荡。一部分重型设备就地留在矿内,采样标本和精密仪器全部收好带走。
我们三人靠着岩壁佯装休息,工作人员所有汇报内容,一字不落,全都听进耳朵里。
专业团队研判得十分精准:日伪当年并没有把这条主矿脉开采干净,往深处延伸,藏着大量分支矿带。所谓勘矿本事,哪里有什么玄学秘术,不过顺着矿苗走势顺藤摸瓜。科班出身的人靠着专业知识推演,精准度自然不差。
勘探工作收尾,沈秘书吩咐队员短暂休整,随后叫醒假装熟睡的我们,约定半小时之后全员撤出矿洞。
返程路上,我们三人配合默契,一路挥刀修整岩壁。彻底擦除进洞时刻下的旧标记,错落刻上新暗号,刀痕看着杂乱自然,像是赶路随手劈砍留下的痕迹,实则藏着专属的方位密码。外人就算凑近细看,也分辨不出真假,只会被错综复杂的记号绕得迷失方向。
进洞花了三个半小时,返程只用三小时。众人任务落地,心态放松,脚步轻快。我看着随行技术员随手拿碳素笔在岩壁简单标记,心底了然。这片矿石吸光,洞内光影变幻莫测,这种随意留下的记号,下次再来,恐怕连他本人都辨认不清。
一行人顺利踏出井口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。
沈秘书脸上一直挂着一层职业性的高傲,在她眼里,这次勘探一路顺利,全是精良设备和专业团队的功劳。老田队长快步上前寒暄客套,满口辛苦慰问。
我们无心周旋客套,直接驱车返程回家。
一路长途奔波,到家的时候浑身疲惫,筋骨酸痛。老妈见我突然回来,眼里满是意外,连忙扎进厨房煮热汤面,卧了两枚圆润荷包蛋。一碗热面下肚,暖意浸透四肢百骸。我来不及洗漱换衣,一头栽在土炕上,沉沉昏睡,一直睡到当天下午。
休整醒来,家里格外热闹。老妈特意把姐姐陈霜霜、姐夫还有小妹陈雨全都喊回家里,张罗了一桌团圆饭。
这次矿上结算酬劳,手头稍微宽裕,留了一部分作为周转,拿出五千块交到老妈手里补贴家用。
落魄这些年,我从来没能帮家里分担压力。如今亲手把酬劳递过去,老妈眼底满是欣慰,眉眼之间,是看着儿子重新站稳脚跟的踏实,几句简单叮嘱,胜过千言万语。
当着姐姐姐夫的面,我又抽出五百块递给小妹陈雨。
年纪尚小的陈雨拿到钱,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听见老妈在一旁叮嘱她省着花销,她飞快地把钱攥在手心,揣进衣兜紧紧护住,生怕被收走,灵动娇憨的模样格外可爱。
桌上摆满地道东北家常菜:家养土鸡、鲜活河鱼、猪肉炖豆角、酱焖土豆、酱香大骨棒,满满一桌子,热气腾腾。
时隔三年,一家人终于这样完整团圆,围坐一桌闲谈。前几次回家都是来去匆匆,住一晚就动身,从来没有这般安稳热闹。家人问起我的归期,我直言可以在家休整半个月,等候矿上后续通知。
老妈听见这话,心里满是欢喜,压抑多年的心事,在这顿团圆饭里,稍稍宽慰。
一夜无话,屋里安安静静。
接下来两日,我、二狍子、五凤安心休整,养足精气神,静等新的任务。
休整的第三日,二狍子特意张罗一桌饭局,宴请我的表哥表姐,顺带叫上我和五凤作陪。
东北人情自有规矩,至亲挚友,不会在外饭店应酬,在家设宴,才是最高礼数。为表诚意,二狍子专门请来他二舅掌勺,炖排骨、酱大骨、卤猪头肉、整只烧鸡、红烧五花肉,满屋都是浓郁烟火香气,诚意十足。
时隔三年再见亲友,反差格外鲜明。表哥常年在林业局务工,恰逢下岗大潮,单位活计稀少,收入不稳,再加上养家育儿的重担压在肩头,沧桑憔悴,看着比实际年纪老上不少。
唯有表姐,气质愈发沉稳从容。
四目相对那一瞬,不必开口说话,彼此眼底藏着独属于我们二人的熟稔与温柔。她轻轻抿了抿唇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随即微微垂眸,端起水杯小口抿水,掩去心底翻涌的情绪。
席间众人闲谈叙旧,我们互换了最新的联系方式。我留意到表姐换了时下最流行的女士翻盖手机,机盖自带一面小镜子,既能通话,闲暇还能补妆,精致时髦。
饭局临近尾声,桌子上的人正高声说笑,表姐指尖悄悄在桌下按动按键,一条短信悄悄发到我的手机上,约我第二天单独到老房子见一面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指尖轻点,简单回复一字:好。
次日清晨,吃过早饭之后,我径直动身,赶往表姐的老房子赴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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