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锅包间里热气蒸腾翻滚,羊肉鲜醇的香气混着啤酒淡淡的麦香,裹在狭小的空间里。玻璃蒙上一层薄雾,窗外的夜色沉沉压下来。二狍子手里捏着一次性筷子,挠着后脑勺连连咂舌,一双眼睛牢牢盯住我,急着等一个准话:“好家伙,合着当年建厂赶工期,设计师随手布下的格局,坑了这整片家属院几十户住户。那小沫这套房子,往后还能安心住下去?”
我端起桌上剩了半杯的啤酒,浅浅抿了一口,酒液清苦入喉,先放缓语气稳住小沫紧绷的心绪:“不是不能住,只是得花心思调和地脉带来的阴寒。这块土地本就是旧时刑场乱坟岗,地气偏阴,再加上楼栋排布遮光,一楼常年返潮,几重问题叠在一起,才害得你夜夜梦魇,一年四季体寒体虚。只要补足屋内阳气,截断潮湿淤积,身上那些难受的症状,能缓解大半。但丑话我得说在前头,这法子只能治标,没法彻底根除这片地块底层的阴根。想一劳永逸,长远之计,还是攒钱,寻一处地势高、日光足的向阳房子搬走。”
小沫脸色微微发白,指尖无意识反复攥紧餐巾,指节微微泛白:“搬走……哪有那么容易。省城房价咬得人喘不过气,这套老房子是我父亲留下唯一落脚的地方,短时间之内,我根本拿不出置换的房款。”
“我明白你的难处。”我望着她,语气平稳,“所以咱们先做眼下能落地的办法,分两步走:一是修整屋内环境,驱散晦湿气;二是调养你自身的阳气,让身子能扛住周遭地脉的影响。”
我伸出手指,一条一条慢慢讲,条理清晰:
“第一,潮湿,就是阴寒最好的载体。家里发霉的旧衣物、堆在角落几年不动的杂物,全都清理扔掉。杂物堆积,闷住潮气,藏污聚晦,堆得越久,屋子气场越沉。衣柜里面放上干燥剂,只要天晴,门窗尽数敞开,让正午的阳光狠狠灌进屋子。我早年跟着勘探队在深山驻扎,老师傅跟我说过,日光是世间最纯粹的阳气,胜过一切法器摆件。你平日里上班早出晚归,周末千万别闷在家里,被褥、枕头、厚外套,全都搬到楼下晒足大半天。我记得当年在东北山窝子勘探,山洞旁边临时搭的木屋常年阴冷,我们每次进山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把铺盖摊在石头上暴晒,晒完躺在被窝里,浑身暖意,夜里再难听见奇怪声响。”
“第二,屋内摆件。入户门内侧,可以挂上桃木挂件或是新鲜桃木枝。要是有空去庙里,也可以请一尊小造像或者一卷心经回来,不必强求,随心就好。但千万记住,摆件只是辅助,别指望单单一件物件,就能直接扭转这片地的大格局。还有,屋里灯具尽量换成暖黄光,别一直只用冷白光。冷白光看着亮堂,没有半分暖意,长久待在这种光线下,人更容易觉得浑身发冷,心神低落。”
越越安静坐在一旁,静静听完,轻声插话:“陈端午,这些法子,真的能减轻噩梦吗?”
“能够减轻,但不会一夜之间彻底消失。”我如实回答,不夸大半点效果,“小沫本身八字偏阴,体质偏弱,这片地块的底子摆在这儿。居家环境调整妥当之后,梦魇缠身、四肢发冷的情况会慢慢缓和。但若是往后噩梦反而变本加厉,或是身体莫名持续乏力、情绪无故低落,那就要慎重考虑,不要再长期在此居住。”
二狍子听得入了神,忽然一拍脑门想起一事:“哎?那院里别的住户呢?这一大片楼住着这么多人,难道全都受这块地的影响?”
“不是每个人承受的程度都一样。”我转头看向二狍子,“自身阳气足的人,壮年汉子、常年在外奔波劳作的人,气血旺盛,就能扛住这份阴晦。当年钢厂刚建好,第一批搬进这里的,全是年轻炼钢工人,身强力壮,天天在高温高炉边上干活,阳气充盈,很少有人被怪事侵扰。可老人、体质单薄的女子、孩童,气血不足,就极易被阴寒地气影响。你看这小区,如今留下来常住的大多是年迈老人,不少人常年病痛缠身,这绝非巧合。”
我顿了顿,继续补充:“咱们抛开风水地脉,只讲现实道理。房屋缺少日照、屋内长期潮湿,霉菌滋生,湿气侵入人的筋骨,人自然畏寒、气血运行不畅,睡眠质量崩坏,夜里多梦易惊醒。湿气重的女子,手脚冰凉、痛经都是常态。玄学和现代医学,很多时候看的是同一件事,只是描述的说法不一样。”
小沫轻轻点头,眼底慌乱慢慢褪去,心里多了几分踏实:“我回去就动手收拾屋子,把闲置旧物清理干净,周末一有太阳就晒被褥。桃木挂件,我抽空去古玩老街逛逛挑一件。”
越越侧过头看向我,眼里带着几分好奇:“陈端午,你勘矿辨脉本事过人,没想到还精通阳宅的门道。勘探队里的老师傅,居然教了你这么多东西。”
“常年深山勘矿,日日和山水地脉打交道。山脉有龙脉,大地有地气,人和居所,讲究的本就是气场相合。当年在秦岭找矿,夜里扎营,老师傅闲来无事,就坐在篝火边上,跟我讲这些道理。”我淡淡一笑,不多夸耀,“只是我的主业寻矿探脉,风水只能算是顺带学的一点皮毛,能辨根源,化解手段有限,不敢自称行家。”
二狍子一拍大腿:“管它是不是皮毛!能一眼看破病根就够厉害!那咱们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吗?老田那边,还等着咱们备好东西,动身去六道沟探矿!”
这句话落,包间里瞬间安静一瞬。
我心里清楚,六道沟铜矿勘探的活,才是眼下头等大事。这笔酬劳,是我们几个人翻身的机会,可深埋地下的矿脉底下,藏着多少未知凶险,没人能说得清。一边是小沫老宅经年不散的阴晦隐患,另一边,是马上要奔赴深山、危机四伏的矿洞。
我抬眼望向对面两人:“老宅这边的事,交代完毕。小沫,你慢慢调整居家环境,调养身体。我们这边,等候老田通知,随时动身奔赴六道沟。山里不比省城家属楼,山形复杂,溶洞、渗水、落石隐患无处不在,咱们几个人,必须互相盯紧,万万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小沫闻言眉头微微蹙起:“下矿?会不会很危险?”
“勘探探脉本身就自带风险。”我如实答道,“我们做的只是前期矿脉定位,不是深度开采。可深山之中,山体滑移、隐秘溶洞、地下积水,各样隐患埋伏在暗处,所以必须提前做好万全筹备。”
越越神色一凝,轻声叮嘱:“那你们千万多加小心。”
火锅里的炭火渐渐黯淡下去,锅里的汤汁慢慢冷却。几杯啤酒下肚,夜色愈发深沉。
又闲谈片刻,饭局临近尾声。结账走出门店,秋夜晚风迎面扑来,带着刺骨凉意。
我们几人在路口道别,小沫与越越打算打车回家。临走前小沫特意跟我说,等家里调整完毕,如果依旧有怪异状况,再联系我询问对策。
目送出租车尾灯融进夜色远去,路边只剩下我和二狍子。
二狍子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烟点燃,递到我手上:“端午,今天这件事算是了结了。只是我心里一直放不下,六道沟这个矿,古总和老田这伙人,到底是不是藏了别的心思?五万预付款出手倒是大方,可越是这样,我心里越是隐隐发毛。”
我接过香烟,火苗一闪,淡白色烟雾缓缓散开。目光望向远处连片漆黑的楼宇,压低声音开口:“所以咱们必须步步谨慎。到手钱款妥善收好,字据保管妥当。下矿之后,咱们只做勘探分内的事,任何红线,半点都不能碰。”
烟味漫入鼻腔,前路明暗交织,深山之中的六道沟,正静静等着我们前去探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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