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压顶,湿气浸骨。
我们几人定了定神,踩着湿滑的岩层基石,一步步扎进这条刚发现的日伪隐秘隧洞。
越往里走,我心里的确认感就越强。
这条矿道的支护手法,和建国后本土矿山的开凿方式完全是两个路子。
东北老一辈开矿、国营队采矿,支护木都是粗架直顶、横竖平铺,粗犷潦草、只求稳固。
可眼前所有撑顶、护壁的木梁,全是日式嵌入式榫结构。
木梁卡岩、内嵌锁槽、层层咬合,不打外钉、不露端头,工艺规整、严谨刻板,带着一股子侵略者制式工程的冰冷规整。
这种手法,只有当年霸占东北矿产、疯狂盗矿的日伪采矿队才会用。
老田手里的图纸故意隐匿多处正规岔道,刻意把我们引向这条凶险莫测的秘隧。我心里渐渐想明白,他身后还有上面的大老板,此番派我们进山,分明就是把我们当成了替死鬼,拿我们的性命去撞开这处尘封数十年的秘密矿道。
心头寒意沉沉,几人不敢多言,压低探照灯光,继续纵深。
隧洞幽深狭长,阴风吹拂岩壁,发出呜呜的低鸣,像是地底藏着无数沉压数十年的怨气。
我们顺着密道又谨慎前行了将近一小时。
前方黑暗尽头,陡然出现一道庞然大物。
一扇厚重漆黑的巨型铁门,死死封死整条隧洞。
门板是整块锻铁浇筑,锈色深沉,沉重得压得住整片黑暗。最诡异的是门锁——并非普通单锁扣,而是两道嵌套的日式双孔闭锁机关。
这种锁,从外面根本无从下手,锁芯结构全部内藏,是当年日军专门用来封锁机密矿段的防盗闭锁。
几人面面相觑,探照灯齐刷刷落在铁门双孔锁上,全都犯了难。
“这种老闭锁,从没见过。”大老李眉头紧锁。
“外头开不了,是里面扣死的机关。”二狍子伸手敲了敲铁板,沉闷的咚咚声回荡空旷。
所有人目光,不约而同,缓缓落在队伍里的五凤身上。
昏暗灯光下,五凤神色沉静,眉眼淡然。
旁人不知底细,我心里清清楚楚——五凤身上藏着一门不传外人的老手艺。
我此刻正好借着机会,在心底完整捋一遍他的身世。
五凤的太姥爷,解放前游走江湖,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巧手能人。拆解机关、巧开闭锁、各式奇门巧技,样样精通。
太姥爷靠着一身暗手艺攒下家底,晚年只想安稳度日,置办良田家产,不愿后代再沾偏门凶险。
奈何这门解锁、辨机关、破暗门的独门手艺,是家传硬本事,他舍不得彻底断代。
老规矩传男不传女,可偏偏造化弄人。
五凤姥爷那一辈,连着生了三个女儿,始终没有男丁,年岁已大、身体亏空,再也无力续生。
万般无奈之下,姥爷只能打破祖规,把这一身解锁、辨机关、破暗门的毕生绝学,尽数传给了家里最聪慧、最沉稳的大女儿——也就是五凤的母亲。
到了五凤这一代,家中数他排行老五,年少长相斯文俊秀,街坊弟兄便打趣唤他五凤,这个名号就此叫响。
自小,母亲就把他带在身边,各式锁芯、机关、暗扣、老闩,全都当成玩具教他摸索把玩。
寻常人看着无解的老闭锁、老机关,在五凤眼里,不过是家常便饭。
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,五凤淡淡开口:
“日式双内锁,我能开。你们帮我把门稳住,别让铁板卡死。”
说完,他从贴身衣兜里摸出几节磨得光滑锃亮的细铁丝,手指粗壮却格外灵活,在黑暗里行云流水,轻轻弯折、探孔、对位。
二狍子、二老肥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死死抵着厚重铁门。
黑暗沉寂几秒。
只听嘎铮——
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,沉闷厚重,穿透整片隧洞。
卡死数十年的双孔内锁,应声解开。
两人缓缓发力,沉重的铁门一点点向内推开。
门开的一瞬间,一股刺骨的陈年阴气猛地扑面而来,阴冷、潮湿、混杂着铁锈与腐朽的陈年味道,呛得人下意识蹙眉。
众人定了定神,举灯入内。
跨过铁门那一刻,所有人都是一愣。
消失大半天的铁轨,重新出现了。
锈迹斑驳的老式日伪铁轨,规整铺展在隧洞正中,制式、宽度、轨距,和建国后国产矿轨完全不同,是纯正的日军采矿专用轨道。
我们顺着铁轨继续往前,一路顺畅,隧洞规整宽阔,再也没有先前的破败紊乱。
约莫又走了五六十分钟,前方再次出现一模一样的日式双锁铁门。
有了第一次经验,五凤手法愈发娴熟,短短几分钟,再次顺利解锁。
接连两道秘门破开,前路彻底通畅。
越往里,地底的动静越清晰。
耳畔渐渐传来哗啦啦、哗啦啦的流水声,空灵悠远,是地下暗河流动的声响。
循着水声往前,隧洞豁然开朗。
眼前出现一片巨大无比、人工掏空的巨型地底矿场。
整片山腹被彻底凿空,空间开阔得吓人。
矿场两侧错落排布着一间间规整石屋,石墙整齐、凿痕统一,全是当年日军人工精凿而成。石屋内没有枪炮、没有军械,只剩一排排腐朽坍塌的木质床铺,显而易见——这里是日军采矿兵驻扎休整的秘密营地。
矿场正中央,一条湍急的地下暗河横穿而过,河水幽深流动,水声潺潺。
暗河水面之上,架着一台巨大的老式水力发电机,叶轮半沉水中,通体布满厚锈,是当年日本人留下的水力发电设备。
“我来试试。”
大老李常年跟矿山机械打交道,见多了老设备,当即上前仔细查看、梳理线路、拨动轮叶。
众人屏息等候。
片刻后,水下积锈的轮叶被彻底盘活,顺着暗河水流缓缓转动起来。
滋滋啦啦——!
一阵老旧电流摩擦的杂音炸响在空旷矿洞。
下一秒,头顶一排排尘封数十年的老式灯泡,逐一点亮。
灯光不算明亮,昏黄、微弱、忽明忽暗,却足以照亮整片巨型地底矿场。
这一刻,全貌尽收眼底。
场内散落着大量日式采矿器械、老式球磨机、碎矿设备,大多零件残缺、被人刻意拆解过,明显是当年撤离时人为破坏。
二狍子和瘦猴立刻散开,探查四周延伸小洞。
很快两人折返,齐声开口:
“端午哥,旁边这些小岔洞全是死胡同,走不通!”
说话间,二狍子随手捡起一块岩壁脱落的矿石块,借着昏黄灯光一看,瞬间瞳孔骤缩。
“卧槽……这石头里有东西!”
众人围拢过去。
肉眼清晰可见,粗糙的矿石纹理之间,密密麻麻嵌着细碎金丝,闪闪发亮。
含金量极高,矿脉成色远超普通铜矿。
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真相。
这六道沟看似铜矿旧矿,真正的核心,是深埋地底的黄金矿脉!
当年日本人霸占此处、秘密开凿、驻军驻扎、水力发电、日夜采矿,提炼走所有成型黄金、成品矿料。
临近战败撤退,时间仓促,他们带不走原矿、炸不毁山腹,只能封死秘隧、掩盖痕迹、抹去图纸、悄然撤离,把这条顶级金脉,永远封存在了六道沟地底深处。
真相大白。
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,我迅速冷静下来。
此地凶险、隐秘至极,绝对不能把主动权交出去。
我当即吩咐:“五凤,拿出相机,把整片矿场、发电机、石屋、金丝矿石、铁轨秘道,全部拍照留存,多角度拍清楚。”
五凤立刻点头,拿出随身相机,有条不紊记录下所有关键画面。
拍完所有证据,我沉声叮嘱众人:
“记死了,出去之后,只说矿洞复杂、岔道无数、全程迷路、未勘得有效矿脉。这条日伪秘隧、黄金矿场,一字不提。”
所有人眼神交汇,瞬间达成默契。
此地宝藏,是我们几个人九死一生探出来的,绝不能白白拱手送人。
主动权,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。
确认证据留存完毕,众人准备返程。
可抬头四顾,所有人脸色同时一沉。
原路,彻底记不清了。
来时一路左拐右拐、隧洞重叠、岔道无数、磁场紊乱,加上先前彻底迷路,来时轨迹早已模糊消散。
想顺着旧路返回矿口,根本不可能。
几人对视一眼,咬牙定夺。
“走铁轨反向。”
眼前这条日伪铁轨,是唯一规整、唯一连通外界的人工通道。来时向内,此刻反向,必然通向外围。
我们再次穿过两道铁门,细心将双孔闭锁从内部扣回、原样锁死,不留破绽。
一路往外,但凡途经岔道、暗口、乱石堆,我们全部留下专属暗记。
石块堆叠方位、岩壁细微刻痕、木梁错位标记,全是只有我们几人能看懂的暗号,为下次重返秘矿,铺好万全路线。
越往外走,地下河的流水凹槽痕迹越明显。
整条秘道,是顺着地下暗河走势开凿而成。水声时近时远、忽隐忽现,却始终贴着我们行进主线,成了无形指路标。
整整一天一夜。
地底无光、无昼夜,我们从正午入洞,熬到深夜,再熬到次日深夜。
体力透支、浑身泥泞、身心俱疲,硬生生循着暗河轨迹、靠着自制暗记,在无数岔道里死磕突围。
直到耳畔风声变大、水汽变凉,前方终于透出微弱夜空亮色。
冲出最后一段隧洞,众人猛然抬头。
所有人瞬间怔住。
我们根本没有回到原先的六道沟矿口。
眼前矗立的,是一口巨大的老式深井。
井壁陡峭、石质老旧,深不见底,头顶是高悬夜空、星月当空。
谁也没想到,这条日本人的秘密矿道,最终连通的出口,竟是深山荒井!
“我来!”
瘦猴身手最灵巧,当即摸出随身登山爪、攀岩绳索,手脚并用,嗖嗖几下,借着井壁石缝飞速攀爬到井口顶端。
绳索快速抛下。
我们几人依次借力,一一爬出深井。
当双脚重新踩在山野实地的那一刻,所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星月悬在半空,夜风微凉,整整一天一夜的地底生死勘探,终于尘埃落定。
几人坐在荒井旁的草地上,疲惫到极致。
大老李、二老肥、瘦猴各自摸出烟,点燃深吸,烟雾缭绕,沉默不语。
唯独我、二狍子、五凤三人,下意识避开烟雾。
三年牢狱,早已戒掉烟火,久不闻烟味,此刻吸入半点,都觉得呛喉不适、胸口发闷。
六人静静坐在月下,无人说话。
不用开口,眼神早已互通一切。
老田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熟识的老田叔了。
他身后藏着幕后的老板,拿我们当做探路的棋子。
但这一回,我们九死一生闯出来,手里攥着实拍的照片、实打实的矿石样本,还有只有我们才认得的地底密道标记。
手里握着这份秘图,往后便有了谈价的底气,若是拿捏得当,足以卖出一个惊天的价钱。
接下来,该轮到我们,去会一会老田背后的那位大人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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