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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证席

《地磁失守》 照夜观星/著, 本章共151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11 01:03

独立调查委员会的听证会在四月二日举行,一共开了三天,地点是日内瓦万国宫楼上的一间小厅。

委员会的**是瑞典工程院院士拉尔斯·埃克隆德,六十八岁,一个脸色红润、说话慢条斯理的老人,曾经主持过斯堪的纳维亚两起重大桥梁事故的调查,在业界以不留情面著称。其余六位委员分别来自日本、德国、印度、巴西、肯尼亚和美国,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块名牌、一杯水和一份厚厚的卷宗。他们每天听取十二位证人的陈述,每个证人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:在事故发生之前,你知道什么,你说了什么,你没有说什么。

第一天上午被叫上证人席的是艾琳·瓦斯克斯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成一个很紧的髻,手里没有拿稿子。

"为什么在二〇四二年七月批准快钎工艺?"埃克隆德问。

"因为进度落后了三十一天。因为每一天的拖延,意味着多一天暴露在下一场风暴里。因为田中博士在电话里说,他觉得可以,在某个范围内。"

"您问过他这个范围在哪里吗?"

她停了很久。"没有。我当时以为那是一个工程师说话的习惯。"

第二天下午轮到刘建华。他穿着一件借来的深蓝色西装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一小段被焊花烫出斑点的手腕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个第一次走进课堂的老学生。

"您在快钎样品上听到了什么?"

"一点点飘。"

"您向谁报告了?"

"田博士。"

"您是怎么说的?"

他想了想。"我说,不是坏,是不太踏实。"他又补了一句,"我不会说话。我要是会说,我会说得更清楚。"

会场里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。埃克隆德把面前的卷宗合上,看了他一会儿,说:"谢谢您,刘师傅。您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"

第三天上午是田中航。他走到证人席前没有坐,而是先对着委员们和旁听席深深鞠了一躬,那一躬很长,弯下去之后停了几秒才缓缓直起来。埃克隆德示意他坐,他摇摇头:"我想站着。"他先陈述了快钎工艺的来龙去脉,然后说:"我必须告诉委员会一件事。在批准的前一晚,我心里有一个声音,它问我,二十次和二百次之间会发生什么。我没有回答它。我对自己说,那是一个可以被时间解决的问题。但是时间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。"

"您认为谁应该对这件事负责?"

田中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目光越过委员们,落在听证室最后一排。那里坐着一个瘦小的、穿着蓝色棉衣的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,孩子抱着一只掉了毛的兔子。那是苏明的妻子,她四月初才跟着家属团从天津来到日内瓦,今天特意来旁听。田中看着她,一字一字地说:

"是我。不是某一个流程,不是某一份报告。是我,在知道自己不确定的时候,选择了批准。"

他说完没有再说一个字,站在那里,像一块立在水里的石头。

听证会的最后一天,埃克隆德宣读了委员会的初步结论,用了二十分钟。结论里没有出现任何一个人的名字,只列出五条原因:快钎工艺的验证不充分;进度压力干扰了工程判断;缺乏对接头热疲劳的在线监测;保护系统设计假定失超是孤立事件,没有考虑互感级联;以及最后一条,没有一个机制让任何一个一线工人在任何时刻无需理由地叫停作业。他读完这五条,摘下老花镜,抬头看着满厅的人。

"各位,我调查过很多事故,大多数事故的原因是技术的。可是这一次,最重要的一条原因是沉默。不是某一个人的沉默,是整个系统里每一个人,都以为别人会说话。"

那天傍晚听证会结束,田中航一个人走出万国宫,站在台阶上看着日内瓦湖。湖面上有一对天鹅缓缓划过,在水面上拖出两道细细的涟漪。他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苏明的妻子,她抱着孩子,没有走近,只是站在三步远的地方。孩子忽然抬起头,用很清楚的声音说:

"叔叔,你为什么哭了?"

田中摸了摸脸,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。他蹲下身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:"因为叔叔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爸爸的事。"

孩子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那只掉了毛的兔子,递到他手里。

"那你抱着它,抱着就不哭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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