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九日晚上八点零二分,伦敦萨伏伊剧院的灯在第二幕开场的第一个和弦里全部熄灭了。
一千一百二十七名观众坐在黑暗里,乐池里的小提琴还拉着半句,后来也停了。舞台监督安雅·沙阿举着手电筒从侧幕跑出来,用她三十四年里能用上的最稳的声音请大家依次离场,可是出口的指示灯也灭着,所有人只好摸着前一个人的外套,像一条很长的蛇一点一点蠕出了大门,被吐进了河岸街那片深不见底的黑里。街上路灯全灭了,车灯零星闪过,只有天边那片说不清的暗红的光,把一栋栋楼的轮廓镶了一道细细的边。
人群是被一团光吸过去的。剧院旁边有一条叫卡廷巷的窄巷,通向萨伏伊酒店的后门,不到六十米长,巷口的墙上挂着一盏铸铁的老路灯,黄绿色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嘶嘶地跳,是整条街上唯一亮着的东西。它烧的是下水道里冒出来的沼气,一八九五年装上去的,沿用了一百四十六年的老设计,不接电也不用人点,只靠脚下的污水管子一口一口往它肚子里送气。伦敦人几乎都忘了它,可是那天夜里六百多个人不约而同地走进了这条窄巷,挤在灯下抬着头一动不动,像一群在漆黑的海上看见灯塔的人。
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,空气渐渐紧了起来。有人开始推,有个孩子被挤得哭出了声,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的情形,只觉得越来越窄,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恐慌像水一样在人堆里往上涨。站在剧院后门口的指挥休·普赖斯看着这一切,他六十三岁,燕尾服还没来得及脱,手里攥着指挥棒,转头对安雅说我们把这一幕唱完吧。
安雅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她说没有灯没有乐池没有舞台,休说我们有一盏灯。
他们从后门走了出来,演员们还穿着十九世纪警察和海盗的戏服,帽子歪着,脸上的油彩被汗弄花了,十八个人加四位拿着乐器的乐手,在安雅维持的疏散通道旁留出一小片空地面对着那盏灯站成了半圆。休把指挥棒举起来,没有对着乐队而是对着灯,说各位女士先生我们的剧场今晚停电了,如果您愿意,我们想在这里为您唱完第二幕。
没有人鼓掌,巷子里静得连火苗的嘶嘶声都听得见。
那一幕是从警察合唱开始的。十几个男演员穿着深蓝色的老式警服,脚在石板上整齐地一踏,唱出来的第一句被两边的砖墙一弹,反而比任何剧院里都要响,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地底下浮上来的。他们的脸被灯火照成暗暗的黄绿色,灯焰一跳每个人的影子就在墙上一晃,仿佛有另一队警察站在砖墙里面一齐唱。孩子不哭了,被爸爸抱起来骑在脖子上,睁大眼睛看那一排大头盔在火光里起伏。
一个穿旧夹克的老人这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。他是伯特,伦敦煤气公司退休的灯夫,六十七岁,住在附近,每个月都来这条巷子看一次那盏灯,这天夜里本来只是想确认它还亮着。他走到灯下摸了摸灯座下面一个小小的铜旋钮,转头对安雅轻声说,女士,我能让它再亮一点。
安雅看着他,慢慢明白了。
后来的半个小时里伯特成了萨伏伊剧院历史上最特别的灯光师。独唱的演员走到灯下,他把旋钮转开一线,火苗跳高半寸,黄绿的光涨满演员的脸,合唱的时候他又拧小一点,让光退到背景里,整条巷子的明暗就这样跟着歌声一起一伏,像一个会呼吸的舞台。女高音的咏叹调唱到最高音的时候灯焰猛地蹿起了一大截,把她的整张脸、鬓边的假花、张开的手都照成了金色,六百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唱完最后一个音没有人动。过了很久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手,接着巷子里响起了很大的掌声,从巷口传到巷尾,又被砖墙一层层弹回来,一直传到河岸街那片暗红的夜里去。
那天夜里六百多个人在卡廷巷里站到了凌晨,演员们把第二幕唱了三遍,第三遍的时候观众已经跟着哼了。第二天早晨伯特回到巷口,那盏灯还亮着,火苗稳稳的黄绿色,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有人在灯下的墙脚放了一束小小的白色雏菊,旁边压着一张剧院节目单,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:谢谢你,今晚没有熄。
伯特站在灯前看了很久。他活了六十七年,在这盏灯下面走过一万次,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它鼓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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