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店女人的消息在早饭前到了。
“下回能凑一篓不?还有人问。”
沈拙将手机搁在米袋旁,翻开软面本。上回的六斤、二十四元,写在两次播种记录下面。再下一行留给下一回采收,已经空了几天。
他先打了一个“能”字,没发。
从前只怕种不出来,如今真有人等着要,他却得先回地里看看。
灶上的饭正冒汽。他把那一个字删了,回她吃过饭就上坡。
卖柴的四十、镇上零工的六十,各在别页。那两笔确实挣过,不能搬进菜地这一栏。二十四元也早和其他钱放在一起,数手里的余钱,已经数不出这地到底挣了多少。
本子上只留着六斤的重量。黄叶剔掉多少,当时没有称;自己吃的嫩尖,也只记了一小把。种子用了多少、挑水走了几趟,能补的补上,记不准的便空着。
“净赚”两个字被他划掉,旁边换成实收。
饭吃完,他灌好铝壶,带着短锄上坡。
五道菜沟里,最早掐过的那一批还在长侧芽。嫩头短,有两株藏在叶下,不低头便看不见。后补三道里有几根够摘,他掐在布角,拢起来不过一小把。
再往下掐,剩下的叶就少了。
他松开手,没有凑那一篓。
雨冲空的地方仍空着。被虫啃过的叶子展开以后,缺口也跟着显出来。叶下又钻了草,他用刃角挑起一条,根横在埂里,只能顺着慢慢找。
铝壶放在树荫里,水还没喝一半,那几条能动的草根才拣完。干石上堆出的根不多,时间却已经过去一截。
胡老七昨天那句多走一程,又落到了脚下。
就算今天真有一篓菜,挑到村店也得从这条窄路出去。新路停着,他自己还在用旧路,没人因为他签过字,替他少走一步。
他将今天摘的嫩梢拍给店里看。
“只有这些,不够一把卖。等长起来,我先给你说。”
女人过了一阵回复:“那我这回先从别处拿。下回有再问,别嫩的老的一起摘来。”
他回了好,把布角折上。没卖掉的这一小把,中午还能下锅。
经过两道试沟时,他停在平石外。
一号九处,二号五处,仍是前些天那一批。写字的小瓦没有倒,第一道外那条缝上落了点细土,远看比前晚浅些。
地面没有白色。
他照原来的角度拍过,连同树影一起留下,没从这一天的日头里推算前晚发生的事。五道菜沟是五道菜沟,这二十四粒种子另记,不能看一眼芽多,就算成往后能多收几斤。
回屋,布角里的嫩梢下了锅。菜少,汤倒能盛满一碗。
他原想吃完再把菜钱细算一遍,纸上刚列出水和种子,便停了。能写下的还是这些,写得再密,也不能把下一篓菜写出来。
午后去韦家时,阿宁正拆一只装到半满的药袋。
封口的绳已经收过,抽出来打了个死结。她用剪子剪断,倒出药片,匾底铺开的颜色深浅不齐。
“又拆?”
“里头几片还没干透。”
“不是今早才收的?”
她拿起一片厚根段,折了折,中间还连着。
“切的时候厚了。我总当是摆的位置不对,挪了两回,还是这几片拖后头。”
她把这一片和旁边较厚的挑出来,剩下的再过一遍。先前写在袋边的总数也要重改,纸揭下来,粘走一点外皮。
“赶着交?”
“过两天送。够干的先送,这一匾赶不上就留。”
沈拙站在门边,见她把剪断的绳结拨到一旁,没再拿起来接。他说,重新晒过也好,总比装出去再退回来省事。
“你别替我算省的。”她抬头,“白忙的这一回,已经忙过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点头。
她把空袋按平,放到膝边:“怎么不劝了?”
“你说过,不丢人,麻烦而已。”
韦阿宁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才笑出一点声音。
“倒记得住。”
她没有继续抱怨。他也没替她挑药,只扶住向外晃的架脚,等她把匾放稳便松手。
另一只已经装好的药袋靠着内墙,袋口收得齐整。她看见他往那边望,先说:“那个核过了,不拆。”
“我没说都拆。”
“看你刚才那眼神。”
他把地里的嫩梢够不够卖说了,连店里准备另找货的回复也说了。她听到最后,只问中午吃掉没有。
“煮了汤。”
“那就没白摘。”
她转回去擦净匾沿,又把碎片从木缝里扫出来。屋里有人叫她核数,她应了一声,先将手上的这点做完。
“傍晚还去?”他问。
“去。你别提前在上面等。”
他答应下来,走到巷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她没看他,正弯腰在返工纸上补数。等他要转过弯,那边才传来一句:“我来叫你。”
两人上坡时,日头已经退到歪树另一侧。
岩小满昨日标过的松石还在,图上暂缓的那一段没有新动土。走近试沟,韦阿宁先看一号瓦外,那里只有一道灰细缝。
“跟前晚差不多时候。”她说。
“风反过来了。”
纸角吹向坡外。她用铅笔压住,没有再蹲到两道沟之间,只在实石上站着。
手机架好,两块小瓦都留在画面里。他录上一段,检查过镜头有没有被草挡,再放回去。
起初两个人都盯着那道缝。
后来她坐到平石另一头,捡起脚边的半根枯草,在手里折了两段。草断得脆,她将碎屑拢在手里,望了望下面的巷子。
阴影慢慢越过一号瓦的字。
沈拙往前挪了一步,又停下。那次数息是在许多天前,后来他始终没补做。昨夜没睡好,掌心按到裤边,指头伸开,并没有落回土里。
“先到树下站站。”韦阿宁说,“再蹲,你腿又该麻了。”
他看了眼还亮着红点的屏幕:“让它多录一阵,回来再拿。”
两人退到歪树旁。枝叶挡住试沟,只能看见平石的一角。她说起过两天要去镇上交药,这一趟还要带上返工后的样品,若交得晚,回来就赶不上傍晚了。
“当天回不回?”他问。
“还没定。”
他点点头,看着脚下的石阶。
她等了一会儿:“问完了?”
“你定了,给我说一声。”
“怕我又说顺路?”
“你上回来晚了,我看了好几回路。”
她手里的枯草没再折。坡下有人喊孩子,隔着树听不清名字。她朝那边看了看,才答:“这回先告诉你。”
天又暗了一点,沈拙折回平石取手机。
从侧面走近时,一号瓦外的细缝里,正悬着一小截白。
他停住。
白色贴着土面起来,比前晚短,刚过瓦片缺角便向外散。两只手都空着,他还没蹲下去,也没开始数气。
“阿宁。”
声音出来时,那截白已薄了一半。
她从树后回来,踩上实石再看,瓦边只剩暗下去的土。
“又有了?”
“刚才。”
手机还在录。他先停下,将末尾一段放给她看。苗叶、碎石和裂口都在画面里,一线白从低处升起,又散掉,前后没有手伸进去。
韦阿宁把那一小段来回看了两遍,没有说自己也看见了地里的那次。
“我到的时候已经没了。你记你看见的,我看的是这个。”
他点头,将原片保存。
她低头看土:“你一直没再做那几口?”
“没有。上回也是。”
一号瓦旁还留着那个浅口。第二道没有白,九处与五处的苗都没有突然变样。他没去压那层土,先把脚退回路上。
风仍从坡上往外走,裂口边静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韦阿宁看了他一眼,把铅笔收进衣袋。这回他没有等她再催。
到韦家门口,屋里的人正搬最后一只药匾。
她跨上一级台阶,又转回来:“我去镇上那几天,你拍到了也先记。不用攒着。”
“先发你。”
“没拍到也说一声。”
他应了。她进去以后,窗边很快亮起灯,收药的纸摊在桌上。他听见她报了一个数,比下午那个少了些。
回到老屋,沈拙将新视频备好,停在瓦片边那一帧,才翻开账本。
卖菜仍是二十四元,今日自吃的小把添在后面。下一次采收没有日子,店里这回已另找货,他照实记下。
试沟那页多了一段视频。他在原先“只试一次”旁边另写:今夜再见。
两行挨着,并不能连成一条解释。他把笔拿开,没在中间画箭头。
路的那张签字页还在手机里。上坡不清挖,下头另看,事情只停住一步,谁也没替他解决往后有菜怎样运出去。
他在新页写了扩种两个字。
写完才看见,旧页上的水、地、工夫,好几处仍然空着。再种一次不是买一包种子就够,更不是对着两道小沟多坐一晚。
院外响起刘伯的声音。
“阿拙,明天有人找你。先跟你说一声。”
他把笔盖扣上,走到门边。刘伯没进屋,手里提着一只空菜篮,说来人问的是后坡,不是昨天认路那场事。
“胡老七?”
“李长顺。”
沈拙将门让开一点:“他问什么?”
“叫我先问你,你这几道菜,打算够自家吃就算了,还是往后一直做?”
屋里的手机还没暗,新录的白色停在瓦片边。本子上是那两个刚写下、没往后接的字。
沈拙把笔盖拔开。
“他明天来,我当面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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