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收进去半步,担子就能转。”
胡老七把草图摊在平石上,用笔尾点住红线的弯处。纸上空着的一小块,落到实地,正挨着沈拙的试沟。
两块写着字的小瓦还立在那里。一号瓦外那道裂口细得不显眼,昨晚从里面冒出的白色,眼下半点也没有。
沈拙将短锄靠向树根,没有拿它去拨草。
“先看看这半步底下是什么。”
“所以才叫你来认。”胡老七将图往他面前推,“不是让你把菜拔了。路通了,挑菜挑菌子的都省力,你往后也得走。”
刘伯站在外侧,脚边是一处松石。岩小满夹着登记纸,先让大家往里靠,才问那条线打算从哪里绕过公沟。
沈拙取出手机。相册停在昨夜的视频上,他退回前一张远景,将横枝、试沟和下坡的石沿一并放大。
白色是昨晚两人都看见的,手机只录到最后那一回。如今拿给大家看,谁问一句是什么,他也答不上来。
脚下这些东西却能当场指出来。
“横枝里面有菌子,认不准的,我没采。这里是苗,外头这块石边有空,下面有多深还没查。”
胡老七蹲下,将图折到只剩那一段,拿实地往纸上比。
“线绕外头,不压你的苗。先拨开这撮草,总看得见吧?”
沈拙站到草边,用鞋尖指出前几天摸到的石缝,没踩上去。
“草能拨。底下的石头还不能挪。”
“你先别处处都说不能。”
胡老七把笔夹回纸卷里,另捡了根枯枝,贴着石沿探过去。枝尖才进去一点,刘伯便叫他停。
刘伯扶着树干,把脚从薄石边挪开。鞋底刚离,那块石片轻轻翘了一下,露出底下被水淘去的一截泥。
几个人都往那里看。
胡老七没再伸枝子。他直起身,朝村口那边望了一眼,又低头改图。
“上头走不了,绕下头。就是多出一截,货得多挑一程。”
岩小满没有接纸:“下头那截也有人走,先问过。”
风把图角掀起来,沈拙拿空着的手压住。纸上画一个弯很容易,脚下却要绕着石头退,退到外沿,又碰上低处的沟。
胡老七看着他的手。
“你那六斤菜,我听村店说了。以后不能总只出六斤。真多起来,还愿意一趟一趟从这儿背?”
“那也得先有路能背。”
“我现在不就是来找路?”
岩小满把夹子打开,夹在中间的一页只写着今天要看的几处地方。
“上头绕不了,便换下头看。哪一段还没看明白,留着。别在这儿把整条路都答应了。”
韦阿宁上来时,众人正往低处转。
她额前沾着细细的药粉,臂弯里夹着收匾的布套。沈拙看见她,往来路让了半步。她没先问苗,弯腰看过胡老七指的台阶,才把布套展开。
“你从这边收窄,药匾转不过去。”
她站在两级石阶之间,将布套在面前撑开。人能侧身过去,撑开的两端却一头抵石、一头朝着沟口。
“满匾下坡得这样端着。不能到这儿再竖起来。”
胡老七用手在台阶外比了一下:“石阶留着,草边借一点。”
“下雨时那边都是泥,端着匾,脚往哪里落?”
乔麦从岔口过来,怀里抱着几本练习册。岩小满喊她看过这一段,她便站在底下说,孩子往村里走,常踩的也是靠内这列石头,外侧没有齐整的脚窝。
她把每天带孩子转弯的位置指清,说孩子还等着上课,便先走了。走前只嘱咐岩小满,路上若有改动,提早告诉大家。
胡老七将两边看了一遍,笔没落下。
“上边护苗,下边护药匾,那就照旧绕村口。只是多出来的脚程,走货的人不会白走。”
这回没人立刻接话。
沈拙看向图里原先贴着试沟的红线。若只把弯口挪到下面,他那两道沟便能留下;韦家的石阶却要从一条宽边削成窄边。
他去过那道门,替她扶过晒架。装满的药匾怎么拿,早已见过。
“再往外走一趟。”他说,“从平石下面那截硬地试。能绕出去,再问接哪边。没走到的地方,不先画给人家。”
胡老七抬眼:“你领?”
“我领我走过的。没走过的,一起看。”
“又走一趟,回头还是过不去呢?”
“那就别把两头接上。”
胡老七把纸卷紧,在掌心拍了拍:“我跑的不是这一户。哪处都多挑一截,一车货就得多等半天。”
“我陪你走。能省的地方省,省不了的记上。”
沈拙把短锄留在树边。胡老七看了一眼那把锄,拎着纸,跟了下来。
几个人沿石坎退下来。沈拙先把横在路心的断藤拖到外侧,又指出哪块石面能站,哪一边看着有草、下头却空着。
韦阿宁没有跟在他身后,让出落脚处,转到另一侧核对自己家搬匾的路线。
绕到低处,路果然还得再长些。脚下踩过的草伏下去,身后的人刚走开,又慢慢抬起头。由这里回村口,得多绕一个弯,沈拙自己也走了,没再说只远一点。胡老七把上坡那一段纸折住,重新沿村口方向划了道细线。划到两段接不上的地方,停住了。
“这里也得量。不是你说硬,就能过担子。”
“那就量完再定。”
“还得问常走的几户。”岩小满说。
刘伯倚着石头歇脚,瞧着那张图:“原先说收一收草就成,现在多出来这些,你还修不修?”
胡老七把纸卷开,压平。
“修。绕得远,我也得知道远在哪里。不能钱花下去,回头连货都过不了。”
他没收起那条红线,只在中间画了个圈。
岩小满将今天看到的松石、湿处和两处转身不过的地方写进纸里。她念到上坡一段,笔停了停。
“没查清以前,不清挖。只认地方,不算同意改路。”
“写暂时。”胡老七说。
“写了。”
他接过笔,在看过现场的人那一栏签下名字。签完又将笔递给刘伯,没有把图交到沈拙一个人手里。
“绕路这件事,也记进去。别下回只剩我答应不动的半句。”
岩小满把那一行指给他,等他看完,才拍下整页。
沈拙也在旁边签了名。他不替韦家答应台阶,不替村里答应公沟,只把自己指过的那两处位置认下。
胡老七折图时,目光又落到菌子旁的横枝上。
“先护着。以后真有量,还是得从路上走。”
他说完就下坡了,绕的是刚才多出来的那段。
人散了,韦阿宁站在平石下理布套。
“刚才那句,你原本可以不说。”
“哪句?”
“往下绕。只要不动你这边,往后的事与你不相干。”
“我走过你家那道石阶。”
她将布套翻了个面。内侧磨破的一点露出来,又被她顺手折了回去。
“昨天翻药,我还想迟些来,等他们把路认完再看图。”
“怎么又来了?”
“怕等我看到,纸上已经画过去了。”
沈拙看了一眼她袖口的药粉。昨天她说早上翻完药再来,来得晚些,却没少走一处。
“你来了,才知道匾转不过去。”
“你也知道。”
她把布套收好,话落下,没马上往下走。坡风里有枯叶贴着石面擦过,他低头拨开鞋边的一根,等她先过窄处。
走到歪树下,她才问起昨夜的视频。
“没给他们看?”
“他们要问下面是什么,我说不出。眼前的松石和水路,已经够先停下。”
“你昨晚没睡好吧?”
“看过两遍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视频。”
他抬起头。她站在前头一级石阶上,布套夹在胳膊底下,两只手空着。
“后半夜才睡。”
“我也是。收完匾,躺着还在想那一点白。”她说,“早上翻药,差点把要重晒的又装进去。”
这是她头一回说自己也没放下。
他原先留着一肚子想问的话,这时倒只问:“装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倒回来重拣了。”
两人沿下坡走了一段。经过韦家门前,她从布套里抽出记数的小纸,看了看,才跨上门槛。
“今天先把该做的做完。”
“你去收匾,我回去煮饭。”
她朝他看了一眼,这回没再提醒第二遍。
午后,沈拙将五道菜沟看过。早些日子掐过的茎上有小侧芽,后补三道里的细苗还得留。想再凑六斤,眼下凑不出。他只清掉外沿几撮草,没往两道试沟里伸手。
一号瓦外那条裂口还在。光照得直,土面浅着,看不见白色。上午站过的人留下几处鞋印,都在平石外,没有踩到瓦边。
他把伸进窄路的一截藤折回去,横枝旁的两颗压石照旧不动。收工时短锄扛回老屋,今天改画的那条绕路,他又从下面走了一遍。
晚饭后,岩小满把签字页发来。
红线中间多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暂不清挖。下头那条细线画到半途,仍未接上村口。
他保存下来,没有把旧图删掉。
没过多久,韦阿宁也发来照片。两匾药各有一张纸,返工的数另记在角上。最下头那行今天总算填了,并没有因为交货在近,就把不合格的并进去。
后面跟着一句:明天傍晚去看?
他回了好,又问她忙不忙。
她答:能交的收好了,剩下的急也没用。
他把手机搁到桌边,碗里的饭已经吃净。昨夜那段原片也传完了,缩成相册里一小格,乍看只是一片普通的土。
点开以后,瓦片旁那一线白又浮起来。
路先停在纸上了。这道缝,他明天还得去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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