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阿宁上坡那天,带了一张折着的旧纸和一截削尖的铅笔。
沈拙正蹲在林缘,替那株弱黄精拨走压在叶柄上的枯草。听到她踩过石阶,抬起头,没立刻起来。
“今天没让你等吧?”
“没有。”
她走到两株苗前,先将手里的纸夹进衣袋,才俯身看叶。强的那株叶柄已经立稳,弱的仍低着头;两株的土团都没被雨水冲空。她翻看叶背的斑点,随即放回原处。
“这一株能活着,就算你照料没白费。”
“能不能长好还早。”
“黄精本来就慢。你别拿卖苋菜的日子算它。”
她从袖口摸出那截铅笔,展开纸,在两株旁画了两点,记下叶色与朝向。记到弱苗时,笔尖停了一下。
“我自己也留一份。以后来再看,不用每回问你上次是不是这样。”
他照同一个方向拍了照。她往旁边让了半步,没挡住低叶。
“你倒学会留证了。”
“前天那张水沟图,让我觉得只凭记着容易认错。”
“我小时候抄错一回晒药日子,爷让我从第一匾重新记。”她将纸折好,“不丢人,麻烦而已。”
沈拙顺着她站的位置望向旧埂。那边还有一条狭窄的空地,原本留着不动,免得以后连参照都没有。如今五道菜沟已经采过第一轮,新苗和老茎混在一起;再用菜长得好坏说事,条件早不同了。
“我想另试两道。”他说。
“还种苋菜?”
“剩下的种子不多,够两小排。我想看看,同样一块土、同样一壶水,两边差得有多大。”
“差了又怎么样?”
“先记着。以前总觉得是雨水、阴影,回头找不到原来的地方。”
她听完,没有先问他是不是要证明什么,只把袖口向上卷了一点。
“要我帮你浇?”
“不用。你今天还要看药匾。”
“药匾中午才翻。我能替你记哪边先做过,免得你自己在本子上写成两样。”
他停了停:“那帮我看一眼位置。别踩到那处菌子。”
两人沿平石后侧走过去。横枝和压着的两粒石子仍在,野菌下方的落叶已经干了些,没有人摘。他指着旧埂外两块相近的土,让她看上方树荫移过的范围。
“靠泉那边不行。”韦阿宁说,“早晨阴得久,下午又被石头挡水。你说一样,其实不一样。”
他把位置挪到同一条石坎下。那边离湿线远,两处都能见日头,中间没有水沟。
他从两块地各取一些表土,掰碎硬块,拣掉草须,再各换一半。两道浅口一样长,横着坡面开,不顺坡撒。他把剩余种子倒在掌上,先拣掉破壳和被虫咬的,再一粒粒数。
每道十二粒。
韦阿宁站在旁边数了第二遍,帮他把落到石缝里的那粒捡回。她将两块小瓦分开,一块上用铅笔写“一”,另一块写“二”,都插在浅沟外沿,不挡水。
“水呢?”
“家里烧开放凉的。两个一样的碗,各倒半碗。”
“怎么不拿泉水?”
“没验过,而且水路没查清。”
她点了点头,不替他加条件。
两排种子覆好同样薄的土,他先沿外侧慢慢浇第一道,又将同量的水浇第二道。水从沟尾微微渗出去,没漫过土沿。她俯身确认两边都没有冲开的种子,才把纸展开,写下第一回的日子。
沈拙没有立刻起身。
他将手掌贴在第一道浅沟旁的土上,数了几口呼吸。吸到三,再缓缓吐,数到五,中间有一回被咳声打断,他便停了片刻。四五次下来,手掌底下仍是寻常的凉土,没有一点光,也没有什么从土里往上冒。
他挪开手,换到第二道旁边,正要再坐下,韦阿宁忽然问:“你在这儿数什么?”
“病时我爷教过的那几口气。我想试一试,有没有必要每回都这样歇。”
“你上回数完就发软。”
“那时还没好全。”
她没有让他说下去,先看他的手。指尖没出汗,掌根却冷,他将手往袖里收,她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搭了一下他的腕内侧。
“你先站起来。”
他照做,脚下并没有飘,只是手臂抬得慢。她这才松开手,往两道沟中间退了一步。
“你要比,就先只做一边。”她说,“另一边别再碰,不然明天你自己都分不清。”
他将第二道旁边的土轻轻拍平,没有再数息。站在两块瓦后退了两步,把被自己鞋尖踩出的土印顺手划掉。
“好。今天不加别的。”
她将纸翻过来,写下一行“第一道多按过土,第二道没有”。没有写“灵气”,也没问他是不是偷偷学会了什么。
午后她回去翻药匾,他留在地里将两道浅沟外的草拢到路边。昨天下午胡老七画过的红线没有人动过,岩小满在公沟边留下的“待核”仍在。为防有人误踩试沟,他只在入口补了两根小枝,没占到村路上。
第二天,两边都没出芽。第三天也是。
有一晚落了些雨,他不敢只凭壶里剩多少判断,便用两只小碗接在同一处檐下,天亮后分别看积了多深。雨量不大,两块地上各留下几个浅浅的雨坑,土面没有被冲走。
他看小瓦、数苗位、摸沟外的土;干时两边添等量凉开水,不翻种子,也不偏给第一道补水。
到第五天,第二道先冒出两个浅绿尖头。第一道仍是平的。
他拍下照片,没有补做那几口气。
韦阿宁傍晚从诊室那边上来,经过试沟时停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是说第一道动过手?”
“嗯。眼下第二道先出了。”
“那第一道未必有你想的好。”
“我还不知道哪道会出得齐。”
她没有笑他,只蹲下看两块瓦的位置:“种子本来就会有先后。等它们该出的都出了,再数。”
他说好。
她起身时衣摆挂住一根草,他伸手替她拨开。两个人离得近,山风把她晒药用的棉布味道吹过来,混着太阳晒过竹匾的干气。他手指收回得慢了一点,碰到她袖口上松开的线头。
“你手上的痂还没落完。”她低头看见,“等这个做完,先把自己养好再说。”
“你每回都叮嘱我这个。”
“那你每回都答应得太快。”
她抬头笑了。这回他没急着找话接,只将缠在她袖上的那根细草挑走。
又过两日,第一道终于露出芽。不是一起冒的,先在靠石的一头有三处,后来中间又添了几处。第二道长出来的也并非都好,有两株刚展开叶,边上就被小虫啃掉半片。
沈拙沿着两道沟逐粒核对,最后在本子上写下:第一道九处露芽,第二道五处;两边都有空位。样本太少,播种时的泥和种皮也难说完全一样,不能拿一次出苗当答案。
两处照片一比,第一道虽晚冒,叶柄却厚一点。日照相近,夜里土底怎样走水,仍没法盯住。
韦阿宁来时,没有先看苗,先看他扶着石头的那只手。
“你又数了?”
“就最初那一回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没有。”
她翻过他记的两页,指向“先出两棵”和“后来九处”之间空着的几行。
“你看了这么多天,才有这点差别。”
“差别也许明天就没了。”
“那也得等明天。”
两人沿着旧泉眼走了一段。石槽仍在歪树根下,水从旧缺口流出,靠山那边的石缝湿着,旧竹槽下面却干。沈拙沿当初拍照的位置重新拍了一张,韦阿宁将鞋踩在实石上,替他指了指被叶子盖住的沟口。
“这条水没从你那两道沟底下走过。”
“眼下看得到的没有。再往下面就被石头挡住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,没有顺势说泉水一定与菜地无关。她又问:“你一开始为什么只往第一道按手?”
他将手机收起。
“病里做过那几口气。那回醒来以后,手和腿比干活还没力。我想知道是不是每次都会这样。”
她走在前面,听见后停住脚。
“那你拿自己试?”
“只试了一回。”
“就一回,也得把人算进去。”
她走回来,伸手把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翻过来,指腹轻轻掠过尚未褪尽的旧印。他没有躲。
“别只记土长了几处绿。”她说,“你那天回去吃了多少、睡了多久,也给我记着。下回哪儿不舒服,别一个人撑。”
“你来查账?”
“我只管我看见的。你写错了,我照样指出来。”
他把手放下来,没把手机立刻塞回衣袋。
坡下传来饭锅碰着灶台的声音,村里有人叫孩子回家。韦阿宁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准备回去。走到岔口,她问:“明天你还看这两道?”
“看完就停,不添第三道。”
“那我晚点过来。药匾收完,顺路。”
“路不顺。”
她望着他,眼里有一点笑意。
“我知道。”
等她过了弯,他再看两道浅沟:第一道九处,第二道五处。数字在本子里,水分和旧根仍没核清。
那一晚,他把两道沟的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,又翻回病后第一次记数息的那一页。那天他写的是“手软,停锄”。如今多了一行:“第一道九,第二道五。”
他看着两行字,拿笔在中间补了四个字:只试一次。
正要合本,手机亮了一下。韦阿宁发来一张她晒药匾的照片,角落有两片颜色不同的药片,下面写了一句:这一匾我也留了一半没动,等明天再比。
他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临睡前,关好进水阀,他站到后窗边。坡上没灯,试沟看不见。
院中风小,墙脚还带着白天晒过的潮意。
他正要掩上窗,忽听坡上传来细细一声脆响,像薄石片被什么轻轻顶动了。声音只响了一下,便没了。
他没有穿鞋上山,先把窗缝扣住。天黑得深,那两块写着一、二的小瓦,都还留在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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