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老七第一次走到沈家后坡时,先看的是路,不是菜。
他穿一双沾着红泥的旧皮鞋,裤脚卷到脚踝,手里拿着卷起的纸。到平石前,他停了半步,问旁边带路的刘伯:“前头车能转上来?”
“人走都要看脚。”刘伯说,“车从下头过,别惦记进这坡。”
沈拙正在两条旧埂之间拣横根。听见说话,先将锄刃往草里转,等他们沿石阶站稳,才把手里的根放下。
胡老七瞧见那几道短菜沟,目光在掐过的茎上停了片刻。
“你就是前天卖菜那位?”
“卖了一回。”
“村店那六斤,老板娘给我说了。叶子嫩,就是量少。”
他既没说恭喜,也没说自己能把菜卖出什么好价钱,只捏住卷纸的中段,朝山路下方指了指。
“我替镇上两家饭馆跑山货。这个季节菌子、青菜都要收,运货的车到巷口就过不来。旧路要是能收拾通,几户人家的货都好走。”
“上头这段不是车路。”沈拙说。
“我知道。只是旧水沟从这儿下去,沟走顺了,路基也许能少泡点水。”
他把纸展开,是张手画的路线草图。线从村口的石板路起,绕过一处公沟,到了老宅后坡便变得粗糙,只在歪树旁画了个圈。图上没有签章,几处方位是后来用圆珠笔添的。
“这条是你画的?”刘伯先问。
“我跟司机走过一趟,回来画的。认不准的地方正好叫你们指。”胡老七答。
这话倒实在。
刘伯拿笔在图边按了一下:“村里的沟归村里管。你想修路,找岩小满把人叫齐,别拿一张纸就往这儿挖。”
“我今天不动。”胡老七将笔让给他,“我先问问。”
沈拙指了指沟口外那片湿土:“原竹槽断了,眼下有水的是旁边石缝。两处还没连清楚。你要从下面掏,水不一定走原来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才要有人认路。”
胡老七抬眼看他,忽然换了话头。
“村店让我以后替她带点菜去镇上。你要是能每隔两三天出十斤,我顺手给你收了,不用你自己背下山。”
那话听着比二十四块钱大得多。
沈拙朝苗沟看了一眼。旧沟才掐过,补播的三道还不能连着收;算上今天能摘的,也凑不出他口中的一次。
“做不到。”
胡老七没有立刻笑。他将纸卷到一半,又慢慢打开。
“那我先按能做的说。够五斤你叫我,车正好路过就带;车不来,你还按自己的办法卖。第一回不收运费,往后得算油钱。”
“价钱怎么算?”
“看当天收货价。我先给你看单子,谈拢了再拿走。”
这也不是坏条件,却没有一句承诺他一定能卖得掉。
沈拙将锄柄立在脚边,没有急着答应。
“我只种出过一回,等下次有菜再说。”
胡老七把草图卷起,望向竹枝压着的那片落叶:“那块你也留着不挖?”
“底下有几朵菌子,认不准,不采。”
“过两天再看,别伸手乱摸。没人认得准的,值钱也不能捡。”
他说这话时,声音和刚才算运费一样平。刘伯在旁边应了一声,领着他往坡下走。
走到歪树下,胡老七回头补了一句:“明天下午小满来量公沟的塌边。我也到。你若看着哪一段是旧水路,带上你拍的照片。”
人走了,石阶上还留着两串新泥印。
沈拙拿手机拍下刚才指过的竹槽断口,又拍了公路外那处松石,没有越过标记菌子的横枝。他把两张图存进原来记录泉眼的相册,跟先前段叔发来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下午到韦家时,最外头一架晒药布又被风掀开。
韦阿宁正站在架下,一手托木框,一手往上够松脱的扣子。布角不断打在腕上,她够得到绳结,却腾不出手把木框扶稳。
“先抬哪边?”他走过去问。
“左手这头。别碰上面的药。”
他抬起木框,避开晾着的药片,肩膀抵住架脚。她拆下旧扣,重新穿过一道细绳,结打到一半,绳头却从指缝里滑走。
“你那边是不是不方便?”她看向他的手。
“能扶住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虎口。”
他换了另一只手顶着木框,给她让出位置。
她取来短木楔,将布扣压进架边的旧孔里。敲了两下,楔子才稳。她松开手,先晃一晃整架,确定不会向外滑,才示意他放下来。
“好了。你早晨是不是又把那片地刨了一遍?”
“只清了根。胡老七上来问水路。”
她将废绳头收进掌心,没立刻接话。
“他来找你做生意?”
“说车顺路可以带菜。可现在没菜。”
“他前阵子来问过我晒的那批药材。”
“收了?”
“没有。问的是能不能先付一点钱,把下一批也定下来。”
她抬起木匾,给他看里面分成两色的药片。深一点的单放一边,浅一点的才铺到通风处。
“我自己还没验明白,每匾都一样的东西,怎么敢替下个月答应他。”
“他算得快。”
“算得快也得先看手里有什么。”
沈拙扶着架木,听她说完,把手松开。她已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药片,丝毫没有要他替自己决定的意思。
隔着一道院墙,韦济生正在诊室门口和来取药的老人说话。药盒碰着木桌发出几声响,老人问完便走,没有往晒架这边看。
“上午杨伯又问我,你是不是有一套种地的窍门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我教他找根。”
“他还说你不肯多讲。”
他抬眼,她仍盯着竹匾。
“我问他学会没有。他说拔出了一根,剩下的还是硬土。那不是已经学到了?”
话轻轻落下。沈拙一时没接上。
她把药片放稳,抬头瞧他:“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接下来。药匾我能看,地你得先顾好。”
他望着她指尖沾着的淡黄粉末,忽然觉得下午这趟来得正好。屋外的风还大,两根刚换好的布扣却没有再松。
“你明天要去后坡吗?”他问。
“看晒药的天色。怎么了?”
“旧沟有人要量。我的照片有几处拍不清,你站在路边能看明白。”
“你是让我替你跟人争?”
“不是。想让你看看,我认的那条路有没有认错。”
她低头将一片碎药挑出,丢到旁边的小筛。
“那我只看。我认不准就说认不准。”
“好。”
她将一截绳头绕过木柱,收紧最后一个结,才看向他。
“你等我把药片翻完。大概午后。”
他答应了。走到院门,身后又响起她的声音:“晚饭吃过没有?”
“回去再吃。”
“别又拿冷洋芋当一顿。”
这回他回过头,见她正端着晒匾站在光里,神色并不郑重,像交代一件必须按时做完的活。
“今晚煮饭。”
她这才转回去。
第二天下午,岩小满与刘伯先到公沟边。小满量的是村路外塌下去的石沿,拿竹尺量宽窄,记在夹子里。胡老七站在后面,没有碰尺子,也没有伸手翻她的表。
“你说的旧沟在哪儿?”她问沈拙。
他领他们往上走到断竹槽旁,指给他们看干沟、旁边的湿石缝,还有通往后坡的一处低凹。
韦阿宁稍后到了。她站在小满旁边,没有往苗沟里跨。沈拙把手机相册打开,将段叔旧照片和今日拍的同一处石槽并在一起,让她看缺口的位置。
“这两张角度不同。”她说,“缺口能认,下面那段被草挡住,看不出接到哪里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记的。”
胡老七蹲下来,指了指干沟外的一段埂。
“这条路若要清,不用动他的菜,绕草边开一截就成。”
岩小满将竹尺合上:“绕哪一边也得现场量。公沟那头没签过字,今天先不挖。”
她在纸上写了“待核”,又让刘伯认了认旧石块。刘伯说他只知道从前有人用竹槽引水,哪年断的记不准,不能拿他一句话当图纸。
胡老七没有反驳,将草图放在平石上,让小满拿去比。
纸被风吹开一点。沈拙低头看见,图里原先随手画的弯线不知何时被描成了粗红线。红线绕过断槽,沿石坎下来,正好从那段保留着落叶和菌子的窄处擦过去。
“这条是谁描的?”他问。
胡老七看了一眼:“早上跟司机又走了一回,我加的。没定。”
沈拙把横枝旁两块小石指给岩小满:“那里不能随便踩,下面有东西长着,也有石洞。”
小满顺着看过去,在表上另记一行。
“那一段先列避让。公路怎么走,等大家都看过再说。”
散开以后,韦阿宁留在最后,帮他把被风吹歪的一张照片压回手机屏上。他正要将手机锁上,她忽然说:“刚才那人没说要动你的菜,可他笔先画到这里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可别为了省一次挑水,把没查明的沟让人动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她松开手,往坡下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
“明天我想上来看看你那两株黄精。弱的那株过了这么久,应该能看清是长住了,还是只撑着叶子。”
他抬头看她:“你自己不是还有药匾?”
“那是明天傍晚的活。上午看完苗,还赶得上。”
她站在坡风里等他答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下去以后,沈拙将平石上的纸影拍了一张。红线没有签字,谁也不能按它挖沟,可它已经在他眼前画过一次。
石坎底下,原来那条旧水沟还是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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