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后的第三个早晨,苋菜叶片终于张开了一点。
沈拙数过,露在外面的有十来株。两道沟长得不齐,靠埂的一侧挤在一起,靠坡沿的地方却空了半截。他没有从拥挤的地方把苗拔出来补空处:那点根还细,挪一次未必活。
他拿短枝沿沟头刮开一条浅浅的排水口。昨夜没雨,低处仍有一小摊水,指尖一碰就带起细泥。再往两步外,土面已结壳,前天被冲出的缺口留着白色小石。水分差得这么多,长势有差也不值得稀奇。
靠林缘的两株黄精没有新叶。较弱的那株叶尖仍低垂,土团边缘紧贴着旧泥,没有被雨冲空。沈拙蹲在那里看了片刻,没去拔苗检查根。
山路下方传来孩子说话的声音。
“就是这儿,上次水往下冲,我画在纸上了。”
张婶的孙子举着一张被捏皱的纸,走在前面。跟着的是个穿浅灰外衣的年轻女人,手里夹着硬纸板,边走边用笔按住快被风掀开的纸角。
孩子认出他,抬手招呼:“阿拙哥,你的菜真长出来了?”
“长了一点。”
小孩就要踩上新清的窄路,沈拙伸手挡住他:“这边别走,埂底空一块。绕石头。”
女人先拉住孩子的书包带,等他站稳了才放手。
“我们不是来摘菜的。”她抬头解释,“我是乔麦,在镇上教书。这几天让孩子画放学回家的路,他把你家后坡这段画进去了。我来看哪条水会冲到路上。”
纸上歪歪扭扭几条线,一条通往村里的石阶,另一条画着弯曲的水沟,旁边写了个“滑”。孩子说的山水显然比实际大了一倍,却把断竹槽的位置画得很准。
沈拙让开半步,让他们站在平石上。脚边放着短锄,他先把刃口转进草里,免得孩子碰着。
乔麦没有沿孩子指的方向往里走,先低头检查鞋底能不能踩稳,再拿眼睛顺着浅沟往下看。
“你上回画的那个坑呢?”她问孩子。
“在那边。可他弄过了。”
“弄的是路,坑还在。”沈拙指向小洞外搁着的扁石,“不能从上头跨。”
孩子照着看,挪到石头另一边,发现看不见洞口,又想低头去扒草。乔麦叫住他,让他用枝子在地上指出位置,不往下伸手。
“画路要把不能走的地方画出来。”她在硬纸板上补了个小圈,“别光画你能走的。”
他听了,把平石外那条横根指给她看。昨夜冲开的水从上头下来,有一半沿荒草绕走,另一半顺着低处到了半坡的小岔口。没有连到村里公沟,但水大时,湿泥确实会流到人踩的小路边。
“我只清了这边的叶子,水没接你们那条沟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是来问谁动了水。”乔麦答,“孩子说过放学那段板桥滑。水从哪来,还得看雨大的时候。”
她在纸上写了两行,转身让孩子自己从歪树走到平石,再从平石退回原路。每到一处脚下要变,他就得停下来指一遍。
孩子走到半途,瞧见竹片旁的菜苗,又停住。
“这么小,什么时候能炒?”
“等它长。”
“老师说观察要写每天变了什么。你能不能写它今天长了几片叶?”
“能数,明天还得再看。”
乔麦抬眼看了沈拙一眼,没接着教他怎么种菜,低头将孩子画漏的那个洞补在纸上。
张婶从下面走上来,手里拎着孩子忘带的水壶。见几个人站在地边,先喊孙子别乱跑,又朝乔麦说:“这路今年总算有人肯画清楚。要是板桥一直不换,靠我们说十遍都不顶用。”
乔麦说她只是先把上学的步行路线标出来,修桥还得找管事的人和木匠,不能把一张纸当成修好了。
张婶点头,把水壶塞给孙子,顺带望了一眼苗沟。
“看着比我家撒得早的还稀。是不是种子有问题?”
“冲走了些。”沈拙说。
“山地就是这样。长出来也得防鸡。你家院里那只花鸡专爱翻碎土。”
她说完便去催孙子喝水,没有等他保证什么。
几个人下坡时,乔麦又回头看了看平石边的短沟。她没有说苗长得好,也没说谁种得差,只让孩子把“不能踩进去”写在画旁。
“下回雨后,你再看一遍路。”她说,“画错了就改,别为了把作业做完硬写。”
孩子拿着纸跑下去,又被她叫住,改成一步步走。
沈拙继续在坡上拣细根,听见他们过了弯,才将横放的短锄拿起来。
平石边还留着孩子鞋底蹭出的半个浅印。他拿短枝画了一个小圈,只圈住靠洞口那一侧,下次有人过来能看见。这里不是真正的围栏,大雨再来,痕迹很快便没了。他捡了两块不大的平石,在安全的地面外缘一前一后摆开,留出能转身的宽度。放石头时没有往低埂下挖,免得把本就松动的边脚碰塌。
把位置留好,他才回到菜沟。几片叶子在风中晃着,和方才孩子站在边上时没什么不同。
快晌午时,岩小满来了。
她拎着一个旧文件夹,里面露出几页画了格子的表。远远见到引水的短沟,先停在公共石路上,没有跨进他的菜地。
“刘伯说雨把这里冲了。村道那边有没有过水?”
“湿泥到过小岔口,没进公沟。你沿这块石头看。”
沈拙指出下坡的一条浅印。昨晚雨停后,落叶贴在泥上,水走过的地方比旁边干净,一段一段能认出来。石块压在沟沿,没被移过;靠屋的旧竹槽仍断着,水从哪里进、哪里出,没有全连起来。
岩小满蹲着看完,没有马上写“没事”。
“上次你说不接村沟,我记着。这回我也只记‘雨后水到岔口’,再大一场得有人来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
她指了指他新摆的碎瓦:“这种挡水的,下一场雨前先拿出来。堵着上边没事,改从侧面冲,下面那块路容易被掏空。”
“昨晚已经撤了一片,还留着这一片。”
“那就留着看,但别埋得看不见。”
两人沿着石路走了一小段,找到水印尽头。那里恰有一撮草挡着,湿泥在后面淤起薄薄一层。沈拙没从路基下掏,只用枝子挑去浮草,让原有的小沟露出来。
水印没再往前。岩小满在表上画了一条短线,把位置写清楚,又将夹子收好。
“乔麦先前找过我。”她说,“她要孩子画路,我不能拿她的纸当施工图。公沟谁管、哪块石头该换,仍得人来对着现场签。”
“他画得倒认得出旧槽。”
“认得出是一回事,谁能踩是另一回事。”
她将纸夹回文件夹,边角用回形针压住,怕下山时掉页。沈拙见她手里全是泥,递过去一片干叶让她垫着拿笔,她看了看,没用,直接拿自己的旧布擦净指头。
“你要真用公沟引水,先找刘伯把账说清楚。”
“眼下连这两条苗沟都顾不过来。”
她看见那点稀稀拉拉的绿,笑了声:“可不。你先顾住再说。”
笑归笑,她并没有走进苗沟,更没伸手摸那两株黄精。
傍晚张婶家炖菜,隔着院墙都能闻见蒜香。
沈拙下坡提水时,在巷口听见杨伯同刘伯争论上头那块地。
“那头雨一浇,菜苗就见绿了。照我说,天时到了,谁撒都长。”杨伯说。
“你没见他翻的根,晒了一排。”刘伯把眼镜往鼻梁上推,“除草还得除在土底下。”
“你又没种过那块坡。”
“没种过,还不能说?”
两人说完,自己都笑了。张婶从门内探头,叫他们别只站着论地,先把挡门的竹筐搬进去。争论立刻停了,杨伯伸手去提一端,刘伯拿脚把另一端扶住。
他走过去搭了把手,没解释苗沟是怎样来的。筐搬进门,他看见屋檐下堆着一把刚摘的南瓜藤,叶子大得遮住半个簸箕。
张婶见他看,顺手拿一片叶子递到眼前:“你那菜要长到这个大,得再等多久?”
“苋菜叶子没这么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问你能吃了没有。”
“还早。”
“那就别急着挑来送我。我家眼下不缺菜。”
她又往火塘边让开,给来借砍柴刀的邻居腾出门口。等对方借走东西,才回头叮嘱沈拙:菜要是过些时候能掐嫩尖,先给自家留一碗,别因为有人问就都拿去换钱。
他说知道。她笑他一句“知道归知道,肚子空着还跑上山”,叫他把水桶提稳了,别又把刚装满的水撒在石阶上。
她这句说完,伸手往锅里添了几片藤尖。火哗地旺起来,杨伯隔着院门问她是不是又放多了辣椒。
等沈拙回老屋,软面本上已有几天的记录:哪处冒芽、哪处冲坏、黄精有没有倒、雨后水走到哪条路边。账本里原先只有车费、米钱、盐钱,如今后面添了几页看不出收益的事情。
他把今天的新纸放在本子边,纸上是乔麦借给孩子描过的路线草图。她没有把原稿留给他,只让孩子另画一张送来,画上用圆圈标出他家后坡那块不能踩的石洞。
圈画得歪,他却一眼认出位置。
从屋里望去,坡上看不见菜沟,只看见歪树斜着的树身。天色再暗一点,连树都辨不出来。
他把那张图压在本子下面,拿出剩下的种子袋,摸了摸袋口,没有打开。旧埂外还有一片荒草地,雨后没积水,仍得清根、试土才能下第二回种。
两条沟已经发了芽的,够他照看一阵。
院外有人喊孩子回家。响了两声,便没了动静。老宅灶火烧得稳,他拿起勺子,继续搅锅里那点米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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