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周一,沈砚照常去上课,坐在教室里,一个字没听进去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千夏从桌底下递过来一张纸条,说放学别走,有话跟他说。放学后两人上了天台。千夏脸色还白,但精神比前几天好。她看着沈砚,问他昨晚又没睡好。沈砚嗯了一声,说想事情。千夏问,是不是想富士山的事。沈砚愣了,手指在天台栏杆上敲了一下,问她怎么知道。千夏说,她爷爷讲的,门不止一扇,要是有人去开富士山的门,让她告诉沈砚别拦,拦不住。
沈砚转过身,面对着她,问,那他该怎么办。千夏说,跟着他,他开门,你跟着进去,门里的事,只能进门里了。沈砚盯着她看了两秒,觉得她今天这些话像排练过的,一字一句都清楚。他问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。千夏没答,看着远处的天空,过了很久才说,她爷爷讲,御影家守了四代门,守到她这代,该了了。了了,就是把账算清,不管结果是什么,都算清。
傍晚的风吹过来,把她头发吹起来,她站在那里,像一棵刚抽出新芽的树。
晚上八点,沈砚手机响了。是影千代,她只有一句话:涩谷。他不在富士山。他在涩谷画门。
沈砚握着手机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苍真说要开富士山的门,是骗他的,真正的门在涩谷。他把所有人都往富士山引,自己留在东京画门。他对着手机说,我马上到。
九点,涩谷。十字路口的人潮还没散尽,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五光十色。沈砚站在路口,闻到一股熟悉的腥气——跟渡边楼墙里那股一模一样。门就在这里。
他穿过人群,走到十字路口中央。那里立着一根广告柱,柱上贴满海报。他伸手撕开一张——柱子底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洞口边缘刻着一圈符文,像用刀刻的。他看着那些符文,认出来,是开门符,苍真画的。
他摸出两枚玉握在手心。玉烫着,像两块烧红的铁。他把玉贴在洞口,玉光一点点渗进符文里,符文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千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说来不及了。沈砚回头。千夏站在人群里,手里拿一卷红线,脸色发白,说她感觉到它了,门要开了。
话音未落,地面震了一下。十字路口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。人群骚动,有人尖叫,有人开始跑。沈砚看见洞口里涌出一团黑气,黑气像墨一样漫开,从黑气里站起一个又一个影子——灰黑色,没有脸,是百鬼。
有人在人群里喊,百鬼夜行。沈砚没管那些喊声,他摸出师父留下那叠老符,一张一张拍在洞口四周,围成一个圈。符纸拍上去,贴得牢牢的,一张都没飘。
人群往后退,有人撞倒了自行车,有人抱着孩子跑。一个穿西装的***在路中间,举着手机拍视频,手在抖。沈砚看了他一眼,喊,别拍了,快走。男人没动,像被定住。沈砚想再喊,忽然看见人群里几道黑影贴着地面掠过——影杀众到了。他们不喊不叫,像水一样渗进人群,把吓傻的人一个一个架走。影千代站在路灯顶上,居高临下,看见沈砚抬头,冲他颔了下首。
沈砚又摸出两枚玉,一枚塞进洞口,另一枚握在手里。他喊,千夏,结界。千夏咬着牙把红线绕一圈,咬破指尖,在线上抹一道血,红线亮起,罩住洞口。但影子还是从黑气里往外涌,一个接一个撞在红线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千夏喊,挡不住,太多了。沈砚看着她,她脸色发白,指尖的血还在往下淌,但她的手很稳,没抖。他忽然觉得,千夏不是他头一回认识的那个怕鬼的女孩子了,她站在这里,像个真正的守门人。
沈砚看着那些涌出来的影子,心里动了一下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他握着那枚玉,看着洞口——洞口深处,那枚塞进去的玉正在发光,玉光从洞里渗出来,像一盏灯。
他对着洞口喊,相柳,你听见了吗。
洞口里黑气翻涌。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,低沉,遥远,像水声:听见了。
沈砚说,那你愿意回家吗。
洞口沉默了。黑气一点一点散开,那些涌出来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停住。它们没有消失,但不再往外冲,像被什么定住了。
相柳的声音从地底传来,很慢,像一个很久没说过话的老人,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:家……我的家……在富士山。
沈砚喊,那我们就去富士山。你的身子在富士山,你回去,跟它合一。
洞口里那枚玉猛地亮起来。玉光照亮整个十字路口,那些灰黑色的影子在玉光里一点一点变淡,像被阳光晒化的雪。
相柳说:好。我信你。
黑气散了。洞口安静下来,像一口枯井。沈砚跪在洞口边,握着那枚玉,胸口剧烈起伏。千夏跑过来扶住他,问他没事吧。沈砚说没事,就是跑太快了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个洞口。洞口边缘的符文已经暗了。他把另一枚玉也塞进洞口,两枚玉并排躺在黑暗里,闪着微光。
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富士山,看来真得去一趟了。他抬头看远处——涩谷的霓虹灯还在闪,人群惊魂未定,有人在哭,有人在打电话。他觉得这座城市,从来不知道它脚下埋着什么。
他问千夏,去富士山,你陪我吗。千夏看着他,眼睛亮着,说,你去哪,我去哪。沈砚没接话,伸手把千夏头发上沾的一片纸屑拿掉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千夏站在原地,看了他背影很久,才跟上去。
十字路口的灯重新亮起来。人群一点一点散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那个洞口在广告柱底下安静地张着,像一个还没说完的秘密。
沈砚走在回酒店的路上,怀里那枚从苍真脚下捡来的铁环贴着心口。他知道今晚这一下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他把涩谷这扇假门按住了,相柳的头信了他,但富士山那扇真门还在火山口里张着口,苍真还在暗处盯着,影千代的三个兄弟还在不信他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东京的夜空。月亮从楼群的缝里露出来,被霓虹染成脏橙色。他想起师父在山门口送他下山时说的那句——去吧,遇着事别躲。
他在心里说,师父,我没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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