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富贵是连滚带爬冲进祖师殿的,算盘珠子撒了一地,一路滚到残碑脚下。
“宗主,山门被人踹了!”
林渊的手还按在碑上。他把图纸往袖里一塞,转身往外走:“几个。”
“三个。领头那个穿的是天剑宗制式短打,一进门就把郑厚掀出去了。”
王富贵小跑着跟在后头,一边捡珠子一边絮叨:“我数过,那三人进门的时候脚是踩着门槛落地的,一寸都没往里让。这摆明了不认咱们山门的规矩。”
林渊没接话,脚下加快。
前峰山门内,郑厚被石平半抱半扶着,右边袖子从肩口裂到肘弯,胳膊垂着使不上劲,嘴角破了,血抹了半边下巴。地上躺着半截断木杖,那是守山用的。
门槛里侧站着三个人。
领头的青年二十出头,灰白短打,袖口绣一柄窄剑,天剑宗的外门制式。他连剑都没拔,负手站着,鞋面上一星尘都没有。
“青云宗宗主?”青年看过来,笑了笑,“天剑宗外门弟子崔晏。今日路过贵宗,想讨一场切磋。”
林渊看了一眼郑厚垂着的右臂。
“切磋。”
“他自己先动的手。”崔晏说,“弟子间的比试,宗主管不着。”
陆沉是从偏峰练场一路冲上来的,脸涨得通红,喘气都带着抖。姜婉比他更快,红衣一闪,手已经按在剑柄上。
林渊抬起一只手。
那只手横在两人身前,陆沉一头撞上去,被挡住了。
“站回去。”
“他废了郑厚一条胳膊。”陆沉咬着牙,“就一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崔晏的目光落在陆沉那双手上。指节粗,掌面全是搬石头磨出来的厚茧。
“这就是你们要押上场的人?”崔晏说,“杂役出身,握剑的年头还没我握筷子的长。”
石平在旁边闷声开口:“他还没进过名录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崔晏说,“你们二十个人里,挑一个能在我手底下站满三息的出来。挑不出来,我就在这儿站着,站到你们挑出来为止。”
他抬手在身侧一挥,什么也没碰。石平却被一股力道推得连退三步,后背撞上木柱,闷响一声。
灵海初境。
林渊看着那三步,心里把账翻过一页。陆沉如今开元六重,加上剑典起手那半式,能接三息。可崔晏这一手不是给石平看的,是给他看的。
今天在自家门槛内动手,剑典残篇一露,清河宗就知道青云宗前面还剩多少底。
他把手从陆沉肩上放下来。
“考核名录上写着青云宗三个字。”林渊看着崔晏,“你要打,去名录上打。考核之前,我这山门二十个人,一个都不往外站。”
“你这是认了。”
“我这是守规矩。”林渊说,“你站在门槛上,我记着。你打了我的人,我也记着。两笔都在账上,一笔不少。”
崔晏盯了他两息,忽然收了手。
“行。你还有两天。”他往门外走,走到阶边又停下,回头扫了陆沉一眼,“头两场你也不用看,第三场见。考核那天,连本带利。”
林渊顿住了。
抽签条昨夜才递上山门,场地和场次,山门里知道的人不超过四个。山门从昨晚起就关了,一个弟子都没出去过。
“谁告诉你场地的。”他问。
崔晏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,带着两个人下坡。
走在最后那个不是天剑宗的人。四十上下,灰袍,没佩剑,脚步不快也不慢。迈出第三步时他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看的不是门里的人,是林渊身后那半截祖师殿的破顶。
就一瞬,随即跟上队伍下了坡。
林渊站在原地,把这眼看进去了。
苏浅雪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内,素白长裙上还沾着练场的灰。她手里那柄青锋剑出鞘半寸,剑身上一道补过的细痕亮了一下。
“我跟上去。”她说。
“不去。”林渊把两扇破门推合上,“他就是要人跟。”
“郑厚右臂骨裂。”苏浅雪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动手的时候,那两个人是按着郑厚的肩膀,让他挨的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还让路。”
“坡下站着州域勘录司的录事。”林渊说,“黑衣,捧着空名录,昨天就在坡下了。你今天追出去,他今晚就能在册子上写青云宗私斗伤人。考核前吊销附庸资格,宗号直接摘。”
苏浅雪的剑回鞘一半,停在那里。
“这口气我不咽。”
“没人让你咽。”林渊说,“记着。”
姜婉一直没动,这时才把手从剑柄上松开,问了一句:“那第三个人,看的是什么。”
“殿顶。”
“殿顶有什么。”
林渊没答。
王富贵捧着算盘又从外头跑回来,一进门就报账:“接骨散三瓶,丹房刚出的一炉全得搭进去,郑厚一个人就要一瓶。”
“给他,三瓶全给。”
“那陆沉后天的安神丹……”
“后天再说。”
陆沉一直站在阶下,从刚才起一句话没说,手攥得指节发白。听见安神丹三个字,他忽然开口。
“他那一脚,是踩在郑厚肩膀上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打不过他。”
“现在打不过。”林渊说。
陆沉抬头看他,那双眼睛黑得像浸了水,什么也没再说,转身往偏峰练场走。走到半坡上脚步一停,回头丢下一句。
“两天,我不出门了。”
练场那扇旧木门从里头插上,响声在空山门里传得很远。
林渊走回祖师殿。一路上那圈碑纹在心里过了两遍。崔晏临走时那句“第三场见”他压在最底下,先把另一件事拎出来看:那灰袍人抬头的方位不对。不是看殿里的东西,是看殿后。这个从坡下抬头,正好能看见祖师殿后头那块碑的位置。
他站到碑前。
面板在他眼前跳出一行字。
签到地点刷新:祖师殿地基。可签到时辰:考核前夜子时。
林渊盯着“地基”两个字,手指在碑面上按了一下。碑身冰凉,纹路却顺着他的指腹有一丝极淡的回应,像底下有什么东西隔着石头应了一声。
他正要再按下去,王富贵的嗓门从院外炸进来,这回喊得比刚才还急。
“宗主!那队黑衣人没上咱们山门!”
林渊转身出去。
“他们把册子收起来了,绕过前峰,往祖师殿后坡去了!”
林渊站在阶上望过去。坡下那几道黑影贴着后山的石径往殿后绕,脚步很稳,一个回头的都没有。
而那块碑,从殿后往下看,比从前门看还要近。
林渊没有下坡追。
他站在阶上,把王富贵叫到跟前:“山门地契,后坡那三亩,在不在册。”
王富贵把算盘夹在腋下,从怀里抽出一卷发黄的册子,翻到第三页,手指停住了。
“前殿三进、偏峰两处练场、丹房一间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后坡……没写。”
“一个字都没有?”
“祖师殿后头那块地方,历代都算禁地,不入契。”王富贵说,“上一任宗主在的时候也没补。”
林渊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不入契,就是无主。勘录司的录事只要笔尖一落,后坡就能划出去。
苏浅雪已经走到门边:“我去把石条起出来。”
“你留在这儿。”林渊伸手拦住她,“录事在坡下坐着,等的就是青云宗有人动手。你一出去,他今晚就能写私占公地。”
“那让他写。”
“写了,考核前夜地契冻结,我连殿门都进不去。”林渊说,“他拿册子,我拿碑。”
他一个人下了后坡。录事果然坐在坡下石上,膝上摊着空册,笔尖悬着,四十上下,黑衣,脸很平。
“青云宗宗主。”他抬了抬眼,“后坡三亩,无契无主,明日午前立桩。”
林渊站定:“立了桩,归谁。”
“考核场外圈,十大宗门共用。”录事说,“这是州域勘录司的规矩,不是我定的。”
“谁递的勘界单。”
录事不答,只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,推过来半寸。林渊看清了上面一行小字:天剑宗外门弟子崔晏,申请后坡为第三场外围候场区。
“这单子,谁批的。”
“考前一天,不批也得批。”录事把册子合上,“林宗主,你还有一夜。”
林渊回到殿后,面板上又跳出一行字。
签到地点条件变更:祖师殿地基须确认宗门归属。地契缺项,签到暂锁。
他蹲下身,手指沿碑座往下摸。第三块基石底下,摸到一条半埋的石棱,掌面一擦,露出两个凿痕很深的字,青云。
界石。
祖师立的界石,就在碑座底下。
王富贵从坡上探出半个身子喊:“宗主,那灰袍人又回来了!他站在坡下没走,手里拿着一张纸,纸上拓的,就是‘青云’两个字!”
林渊手指扣住石棱,往上一提。
“把姜婉叫来。”他说,“起石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