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后三份，我全开了。”林渊把火盆里剩下的碎纸拨进去，“账你今晚再算。”
王富贵没应声，把算盘从腰上摘下来往案上一压，珠子响了一串，才翻到账册末页。
“算过了。三份材料全开，中品聚气丹能出十二枚。十二枚下去，陆沉能撑到青石台。姜婉那边，一枚都分不着。”
“分不着就分不着。”
“灵脉那处破口还差一档补纹。”王富贵用指节敲了敲账册，“补纹的灵石，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没了。”林渊说，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王富贵把账册合上，抱在怀里走到门边，又停住。
“宗主，我不劝你，我算账。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这十二枚炼完，库房连弟子口粮都要动。”
“那就动。”
王富贵走了。林渊在案前坐了一会儿，起身往后山去。
祖师殿后面那间石室的门是虚掩的。
陆沉已经在里面，背对着门，剑没出鞘，起手式却摆在那里，肩膀一直绷着。听见脚步，他转过身，手指上缠着的布条被汗浸出一圈深色。
“宗主。”
“第五式，今晚给你。”
陆沉没立刻应。上回他在这间屋里撞见的东西，林渊没解释，他也没再问。这一回他眼睛抬了一下，又垂下去。
“我根基不够。”他说，“开元二重都没站稳，接第五式，会废。”
“废不废，看手上，不看嘴上。”林渊把一卷残页摊在石台上。
残页翻到最后一层。上面没有招式图，只有半行字，字迹被水泡过一半，剩下半行歪斜。
“借人者弱，借势者强。”林渊念了一遍，“第五式不教你怎么出剑，教你怎么拿对面递过来的东西。”
“对面递什么。”
“灵气。”林渊说，“高境打低境，靠的是气厚。他一出手，灵气从身上溢出来。你接不住，你碎。你接得住，那口气就是你的。”
陆沉的手在剑柄上收紧。“怎么接。”
“起手压腕，腕不许抬。”林渊站到他侧面，“我起气，你压。脉不走剑，气走腕。”
第一遍，陆沉压腕，剑出鞘半寸。石室里那股气一冲，他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，膝盖砸在石板上。
第二遍，他咬牙把腕子压死。气从腕上过，刚到肘就散了。
第三遍，鼻子下面开始渗血。
“停。”林渊说。
“我还能。”
“你现在冲一次，经脉碎一寸。”林渊把手按在他肩上，没用力，陆沉却动不了，“第五式不是硬压出来的。你先把前四式的走直练到不用想。”
陆沉抹了把鼻子下面，血蹭在手背上。“考核就三天。”
“所以今晚必须成。”
林渊在石台边坐下来。残页上那半行字，他自己也没参透。前四式拆给陆沉时，每一式的气路他都走过一遍。第五式不一样，这一式要的不是一个人练。
他闭眼，把气从丹田往上推。
推到一半，忽然明白过来。这半行字不是给一个人看的，是给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看的。他把气往上送，陆沉那股走岔的气被牵动，硬生生拐了个弯，顺了回来。他自己的气顺着这一牵，冲过了一道卡了很久的关口。
石室里没有风，他身上的短褐却鼓了起来。
系统面板浮出。宿主修为那一栏，灵海一重跳成了灵海二重。下面一行是弟子陆沉，战力从三百一十二跳到四百零九。
面板底下还压着一行灰字。镇宗法器，充能需求。他第一次见这种颜色。
他还没看完，石室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震，像有什么东西挪了半寸。
墙角那只镇宗法器一直封在那里，从祖师殿搬进来他就没细看过。它现在亮了一线，又暗下去。地上那几箱灵石，一箱接一箱地瘪了。
王富贵几乎是撞门进来的。
“宗主，库房那几箱灵石，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王富贵扑到箱子跟前，手在箱底摸了半天，什么都没摸着，脸白了一层，“十二枚丹药的料是从这里出的。你破了境，它跟着醒了一次，整箱都抽干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渊又说了一遍。
王富贵张着嘴，半天没出声。
“丹房还剩几份。”他最后问。
“一份。”
“一份能出几枚。”
“四枚。”
王富贵一屁股坐在空箱子上，连算盘都懒得拨。“四枚。陆沉一个人吃四枚，站在青石台上一场一场扛。对面最差的一个，也是灵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。”
林渊没答。他转身去看陆沉。
陆沉还站在石台边，剑出了鞘。他没看王富贵，也没看林渊，眼睛盯着地上自己溅出的那几点血。
“宗主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第五式，我可能不是用来硬接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对面一出手，灵气从他身上溢出来。我压腕接不住。”陆沉慢慢说，“可我要是不接呢。”
“不接你就被压死。”
“我不站他正对面。”陆沉把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弧，“第五式借的是势。势从剑上来，也从地上来。青石台那片地灵气浓，是给对面喂的。他站在浓的地方，身上的气比别处更活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“他活，我就借。他每出一次手，地上那口灵气都会往下沉一分。我要是能踩着那个沉的点，往里挤半步。”
“你算得准？”
“算不准。”陆沉承认，“但有人能给我划出来。”
“谁。”
“青石台的地气被动过手脚。”陆沉抬起眼，“动过手脚的地，气路是死的，有边。有边，就能找。”
石室里静了一下。
王富贵先反应过来：“考核场只准一个人上台！守阵纹的人进不去！”
“进不去。”陆沉点头。
林渊弯腰，把石台上那卷残页翻过来。
残页背面的边角上有一道浅刻痕，很旧，被摩过很多次，看不清全貌，只看得出是一小段弯折的线。
他把陆沉刚才在地上划的那道弧，跟刻痕对在一起。
两段线，严丝合缝。
“青石台的地气怎么动的手脚。”林渊抬头，“你把气路再说一遍。”
陆沉照做。他一边说，林渊一边用指节在石板上敲点。敲到第三下，停了。
当年破青云宗护山大阵的那套手法，他在藏经楼旧档上见过一笔。那一笔被人涂改过，只留了个尾巴。陆沉现在划出来的气路，和那个尾巴，是同一只手写的。
“这东西你先别练了。”林渊把残页卷起来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考核那天，站在青石台上的不会只有你一个人。”
他把残页塞进袖里，起身往外走。
王富贵追了两步：“宗主，规则写着一个宗门只能派一个人上场。”
“规则写的是上场的人。”林渊没回头，“没写上场的怎么站。”
门被推开。陆沉握着剑站在原地，又开口。
“宗主，你刚才破了。”
林渊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这件事，考核之前谁都不许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我不出这座山门。”
林渊回殿之后，没坐。
他把库房那四枚丹要出来，让王富贵连夜封炉。王富贵站在丹房门口，算盘攥在手里，没拨。
“封炉之后，弟子口粮撑不到月底。”
“从我的份例里扣。”
“宗主，你的份例早就扣干净了。”王富贵把算盘翻过来，“库房现在只剩外门那点存粮。”
“外门减三成。”
“外门要炸。”
“炸了让他们来找我。”
王富贵走了。林渊把陆沉叫到祖师殿前。
“青石台外面去看过没有。”
“看过。”陆沉说，“来时路上绕了一圈。沟渠对面地气有分界，东侧沉，西侧浮。动手脚的人把西侧的灵气抽去补了东侧。抽签抽到东侧的人，第一击比第二击重。”
“你站哪边。”
“我站西侧。”陆沉说，“稀的地方，他第一击落不到实处。考核官看的是赢，对面抽到好签，第一场必然抢攻立威。他过来，我就借他的势。”
“他不过来呢。”
“他会过来。”陆沉说，“他等不起。三场连赛，他第一场打不死我，第二场体力就掉。”
林渊没接话。他从袖里摸出那卷残页。
“第五式的取气口，你回去改。”他说，“不从丹田起，从脚底起。青石台的地气有边，脚踩边，气就带得出来。你上场之前在阵外留一缕气，上台引过来，不用硬接，破他第一击的势就够。”
陆沉愣了一下。“阵纹认物不认人，气进得去？”
“石子进得去，你的气就进得去。”林渊说，“自己试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陆沉转身走了。林渊在殿前站着没动。
王富贵从丹房方向折回来，手里捏着那张账册末页。最后一行是空的：库房存灵石，零。
“名册今天到。”他说，“清河宗的人送。”
“放山门，别迎。”
“宗主，昨天你当众撕了那份附庸书，”王富贵压低声音，“他们不会白咽。”
“名册做不了手脚。”林渊说，“抽签已经定死了。”
王富贵张了张嘴，把话咽回去。
林渊回身进殿。考核还有两天，陆沉的第五式从脚底起气，至少要练一整夜。他破境的事压在丹田里，考核之前不出祖师殿一步。
镇宗法器那行灰字还挂在系统面板上。三百灵石，一阶。青云宗现在拿不出零头。
他把面板划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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