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上的脚步在第三级停住了。
林渊没回头,从祖师殿前廊走出去。那人也没等他,径直越过他往前殿去,腰间一块铜牌撞着衣角响了两声。州域巡簿司的牌子。
前殿里灯点着。苏浅雪已经站在门槛里,手里接住一枚封筒。
“巡簿司周执事。”她把封筒递过来,“年度考核名录。”
封筒上三枚火漆,一枚没裂。
周执事瘦高个,四十上下,两只袖子洗得发白。他没坐,等林渊拆开才开口。
“正本一卷,附页一卷,落款盖印。林宗主点过,我回去销差。”
林渊拆开。正本第一行是青云宗,末档。第二行是对手。
天剑宗,外门弟子,柳清河。
他把那页纸停了一下。
“往年小宗,”他说,“首轮抽不到十大宗门。”
“抽签由州域主持。”
“谁录的册。”
“名录只列结果。”周执事抬眼看他,“林宗主,青云宗今年的名次比去年往前挪了半步。挪得快,容易撞上人。”
“规则。”
“三条。”周执事不看殿柱,也不看他,“名册不足二十人者,不得补记临时弟子;山门规格不符者,不得申领考核补贴;首轮落败,摘宗号,迁祖师牌位。附页第三张写着首轮接战的人选办法。”
苏浅雪的剑穗动了一下。
周执事拱手,转身出门。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了一停。
“附页第二张有对手册录,我劝宗主看看。”
脚步声下了石阶,很快没了。
苏浅雪先开口。
“这不是考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判词。”
林渊把附页第三张抽出来。上面一行小字:首轮接战,取名册末三位。
他把纸递过去。苏浅雪看完,说:“末三位,一个是伙房的周小六,一个是姜婉,一个是陆沉。”
“是。”
她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尖一下一下地敲。
“我灵海巅峰,上不了台。”
“规则写得干净。”
殿外有人跑进来。王富贵一路响着算盘,鞋都没穿全,进门就抢附页。
他扫完那张纸,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柳清河,十九岁,灵海三重,入宗四年,外门执剑堂。”他抬头,“宗主,青云宗一年灵脉配额三百二十块下品灵石。天剑宗一个外门弟子,一年领八百块,另配两瓶中品养脉丹。”
“说重点。”
“重点是人家的外门弟子比我们长老还沉。”王富贵把算盘按在怀里,“陆沉刚过灵海一重,差两重。低境撼高境,经脉先碎。这一场怎么打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王富贵咽了口唾沫,声音低下去。
“清河宗的人白天在外门转了两圈。他们说,只要宗主点个头,把首轮对手换成他们清河宗的人。”
林渊抬眼。
“名录能换?”
“他们说能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“弃一场保牌位,”王富贵说,“我算过。认了名分,弟子不散籍,牌位不迁,山门租给他们做别院,每年还有六成配额回来。宗主,我们没本钱赌这一场。”
苏浅雪没说话。
林渊看着他。
“把那份文书烧了。”
王富贵脸一白:“我就是说说。”
“说也不行。”林渊把附页从他怀里抽回来,“名册三十七人,一个不散。”
“三十七个人换不来一个灵海三重。”
“换得来。”林渊把名录卷起来,“我们有一百天。”
王富贵的嘴张了张,没合上。
门外进来一个人。老执事齐宽,背驼着,腿脚一声轻一声重。当年护山大阵被破那一夜他在山上,腿就是那时候断的。
“名录我听见了。”他站在殿中,先看林渊的手,再看那卷名录,“清河宗也来过我这里。他们说,换对手只要一句话,代价是护山大阵阵眼借他们三年。”
苏浅雪抬头。
“不借。”林渊说。
齐宽咳了一声。
“宗主,我这条腿是老宗主拿命换的,我不怕死。”他抬起眼,“我怕这山门没有第二回。修灵脉、立丹房、收弟子,三步走到一半,你拿什么接这一场。”
“拿陆沉。”
齐宽愣在那里。
“一个杂役。”
“对。”
老头看了他很久,最后没再问,弓着腰退了出去。
苏浅雪忽然说:“我去州域走一趟。”
“做什么。”
“查这个柳清河。”她把剑穗理了一下,“天剑宗外门三百多人,执剑堂排前头的从来轮不到一个十九岁少年首战。他这半年名次跳得太快。”
“小心。”
“我不进天剑宗,我去巡簿司旧册房。”她说,“三日回。”
林渊解下腰牌递过去。
“有人拦路,就说青云宗查自家对手册录,合规。”
苏浅雪接过腰牌走了。
林渊转向剩下的事:“丹房本月余量还有几炉。”
“三炉。”王富贵说。
“只开一炉。”
“给谁。”
“给陆沉。”
练剑场上只剩一盏灯。陆沉还站在灯底下,第三式起手。他身上那件杂役短褐已经湿透,剑锋每落一次,青石上便多一道白痕。
林渊走到场边,没出声。陆沉收势,喘着气回头。
“名录下了。”林渊说。
“齐伯刚才路过,跟我说了。”
“对手灵海三重。”
陆沉握剑的手紧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把剑拔起来重新起手。第一遍剑锋还抖,第二遍肩肘沉下去,第三遍落地,剑尖在青石上划出一道光,半截青苔连着石屑飞出去。
他收势,抹了一把脸。
“宗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三式我练了九天。”他说,“残篇上有十式。”
“是十式。”
“你给我一百天。”陆沉抬起头,眼睛黑得发亮,“我练到第八式。练不到,我不上台。”
“你为什么练。”
陆沉张了张嘴,半天才说:“我不想让齐伯再去求人。”
林渊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瓶,搁在场边石墩上。
“丹房最后一炉。”他说,“从明日起你闭关,练剑场归你一个人。剑典抄本随身带,不外借,不交手,不给任何人看。”
“考核之前,我一个字不说。”
“第四式起,我隔三天来拆一次。”
陆沉走过去把玉瓶拿起来,攥在手心。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宗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那间石室里的东西,”陆沉看着他,“考核那天,用不用。”
林渊没答。
陆沉也没等他答,把玉瓶塞进怀里,转身走回灯下重新起手。
林渊站在场边看了三式。
“第四式起手不是拔剑,是压腕。”他忽然开口,伸手把陆沉的腕往下按了半寸,“前三式都在往上走,第四式要往回。”
陆沉试了一遍。剑未出鞘,腕子一转,灯影晃了一下。
第二遍,剑出鞘半寸,一股细风扫出去,石墩上一片枯叶翻了个身。
陆沉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这就是第四式。”
“这是起手。”林渊松开他的腕,“后面九分,你自己练。”
回到房里,那本名册还压在案角。林渊坐下来,把名录正本摊开,附页一张一张翻。
第一张赛程。第二张对手册录。第三张引荐栏。
引荐栏印着一行小字:本册对手,由州域巡簿司会同各宗长老核定。
后面两枚印。一枚巡簿司,一枚天剑宗。
第二枚印章旁边,有一个刻痕。
不是字。是缺了左半笔的一竖一横,像半个“山”,又像半个“州”。
林渊看了很久,起身从床头木匣里翻出一张纸。十天前那个来论剑的散修,临走留下一张名帖。帖角上也有一个记号。
他把两张纸并到灯下。
同一个刻痕,缺口的方向都一样。
“姜婉。”
门开了。姜婉进来,先看他的手,再看桌上那两张纸。她看了几息,脸色沉下来。
“这个记号,”她说,“我在我家那本族谱背后见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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