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门有人在传,说您夜里总往后山去,一待一整夜。”
王富贵说这话的时候,算盘珠子卡在横梁上,没能落下去。
林渊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。二十七个人,一个不多。昨晚姜婉对出来的那处空心印还在纸上,笔画收得极紧。
“谁传的。”
“伙房。传到我这儿,已经不好听了。”王富贵把账册往前递,“还有一句要紧的,库里十九块。这个月丹房进项都算上,月底剩四块半。外门今天来问我三遍,问宗里哪来的灵石买丹材。”
“你怎么答。”
“我说是祖师殿翻出来的旧料。”
林渊把账册合上,按回他怀里。
“记着十九块。”他说,“多一块少一块,先记你头上。”
王富贵脸上的肉抖了抖,抱着账册退了两步,算盘这才落下第一颗珠子。
“陆沉这两天练剑练到几时。”
“后半夜。杂役院的灯灭了他还在后殿。”
林渊把手里的名册递给姜婉。
“你收着。我去祖师殿,天亮之前别来找我。”
姜婉接过册子,看了他一眼。
“后山方向。”她说。
“陆沉的事,我今晚顺一遍。”林渊停了一下,“他本人先别动。”
姜婉没问第二句。林渊转身走了。
祖师殿一带没点灯。他绕到后墙,手搭上那块断碑。
石缝里那点光矮了一截。
林渊的手停在半空。昨晚他离开的时候,盖灵石的毡布压平了三道褶,边角齐着石台。现在褶子被掀开,朝里翻。
里面有人。
他指尖在袖中摸到剑典残篇的硬边,翻过半页,才把断碑推到底。
石室里,陆沉背对他跪着。
听见响动,少年猛地回头,手里还攥着那本剑典抄本。脸上没有惊慌,只有一层憋了很久的、硬邦邦的红。
“宗主。”
“你怎么找着的。”
“我在后殿练剑。”陆沉的声音沉了半寸,“剑脱了手,砸在这块碑上。”
林渊的目光越过他。石台上摆着三样东西。码得齐整的灵石,一柄没出鞘的长剑,一块被灵气温养到发暗的玉牌。三样都不该出现在这间石室里。
那块玉牌他认得。陆沉更认得。
“先出来。”
“我不。”陆沉没动,反把身子往石台那边挪了半步,“那面玉牌,进宗第一天就供在祖师殿正位上。去年冬天不见了,苏师姐找了三天。”
“现在在你脚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沉的嗓子发紧,“我问的是,它怎么在这。”
“你先答我,动没动。”
“没动。”陆沉说,“我数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三百四十七块。我数了两遍。库里上个月剩十九块,王富贵前天为了这个跟外门的人吵。”
石室里静了一瞬。
陆沉的手抬起来,指向左侧那柄长剑。
“这把剑我也见过。去年州域校场,挂在别人腰上。剑鞘有一道暗纹,我站三丈远,看得清楚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没看错。”
林渊没有看剑,只看陆沉那只手。手在抖,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。
“还有这块玉。”陆沉把话往下说,越说越急,脸上那层红顶到耳根,“你教我练剑那天说,剑要直。我记着。你让我练的每一式,我都练到指节裂口。上个月丹房那一炉,分给全门的时候,我也分到两枚。可这些东西,你一件都没说过。”
“说不上。”
“怎么会说不上。”陆沉站起来,“你上个月分丹,说宗门有难一起担。这间屋子里的难,为什么只担你一个人。”
“担子还没落到你头上。”
“那就落。”
林渊没接这句。
他嘴里那句“祖师殿留下的机缘”到了舌尖,又咽回去。说一次就得说第二次。说到最后,陆沉一定会问起他身上那块缺角木牌。那块木牌的事,他昨晚才在姜婉手里看到个开头,七日之限未必查得实。青袍执役临走那句说得很明白,空心印的事,别在州域说第二遍。
他还想起昨晚答应姜婉的那句。旧案不瞒。这间石室算不算旧案,他分不清。但姜婉要是知道他今晚对陆沉封了口,大概问都不会问,只会记着。
“那你告诉我一句。”陆沉的声音低下去,“这些东西,是不是偷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抢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捡的。”
林渊没应。
陆沉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第三句,宗主没否认。
“你不说。”他把剑典抄本从怀里掏出来,双手按住,搁在石台上,“那我也不练了。来路不明的东西,我拿不稳。”
“练。”
“我不练。”
“我说练。”
林渊往前走了一步。陆沉没退,肩膀绷得笔直。两人隔着石台对上,谁也没有让。
最后林渊先开口,声音不高。
“今晚在这间石室里看到的,考核之前,出你一个字,你明日就收拾东西下山。”
陆沉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你要赶我。”
“我在留你。”
“我听不懂。”
“你不需要听懂。”林渊把那柄长剑推回玉牌旁边,剑鞘磕在石面上,响了一声,“考核之前,把残篇练到第三式。练成了,你想问的,我全说。练不成,你自己走。”
陆沉站着没动。脸上那层红褪尽,剩一层白。
“你信我吗。”他问。
林渊看着他。
“我信你。”他说,“我不信这石室外头。”
陆沉把石台上的抄本拿起来,塞进怀里,塞得很慢。低头那会儿眼睛红了一圈,抬起来时已经平了。
“第三式。”他说。
“第三式。”
他把林渊按过来的那枚灵石攥住,指节泛白,没说谢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一半,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石壁。
“这上头刻的字,”他说,“跟殿里那块碑上的,不一样。”
林渊的目光顺过去。石壁被灵石的光照着,几行旧刻横在那里,笔画生涩,不是当代的手笔。他没答。
陆沉也没等答案。他踩着石阶下去了。
林渊站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矮下去,直到听不见。
他弯腰把毡布重新压平,三道褶,一道不多。
绕过前殿的时候,练剑场上还亮着一盏灯。陆沉没回杂役院,就站在那盏灯底下,把残篇第三式从头起手。第一遍剑锋抖,第二遍肩肘发僵,第三遍落地,剑尖在青石上划出一道白痕。
收势之后他不歇,重新把剑柄握住,握到指节发响。
林渊在廊柱后头看了三式,转身走了。
回房时,那本名册已经被姜婉压在案角,压得整整齐齐。册页上那处空心印,她没圈,也没批注。
林渊坐下来看了一会儿,忽然停住。
不是印让他停的。是陆沉临走那句。石壁上那几行刻字,跟他看过一百遍的开宗功德碑不一样。这间石室在祖师殿后墙底下,论位置,正好压在功德碑正后方。
他把名册合上,起身,重新往后墙去。
断碑这次推得很快。石室最里头压着那枚品相最高的灵石,他取起来,走到门内侧,按进石壁上的凹槽。
石门合拢,没有声音。
他抬手试了试,从外头推不动。
从今夜起,青云宗里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门后有什么。包括陆沉。
他把手从门上收回。方才陆沉那句“我不信这石室外头”,他当时没在意,现在忽然想起来。那孩子没信。他只是记下了。
七日之后还得把陆沉的身世写明补上。今晚封上的,也不只是这扇门。
林渊往外走。走到祖师殿前阶,石阶底下有脚步上行,很轻,很稳,落点比草鞋实得多。
他没停,也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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