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把旧档第三册合上,压回案角。那三个字还在纸背,墨迹刚被蹭开一点。
门外脚步急,王富贵抱着一摞账册撞进来,腰间算盘珠子响成一片。他把册子摊在案上,指头戳着三行墨字。
“宗主,账不平。灵石四十七块,丹材够开三炉,第四炉就空。口粮按二十一个人算,撑到下月十二。”
“考核哪天。”
“下月十六。”
中间空了四天。
林渊把三行抄到新纸上,笔尖停在第四行。藏经楼修缮,预算灵石一百二十块。
王富贵盯着他停笔的位置,肚子往里收了收。“郑老执事上月就把料单核完了,说等您一句话。还有,清河宗的人上午在山门外转了一圈,没进来。”
“那句话不给。”林渊把笔搁下,“灵脉要补纹,丹房要出丹。三头只能保两头。”
王富贵拨了两下算盘,又停住。“柳差役的话您还记着。验籍就在这两天,陆沉入不了开元,配额减半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再减半,口粮得砍到十七个人的份。”
林渊抬眼。“所以先停藏经楼。”
王富贵没再问,把料单从账册里抽出来,压在最底下。
第二天早上,议事堂撤了大半桌椅,站着的人比坐着的多。
郑守来得最早。他六十上下,袖口沾着旧墨,手里捏着一卷磨毛的料单,进门起就没撒手。
林渊把新账摊开。三行,灵脉补纹,丹房材料,弟子口粮。第四行空着,后面写了两个字,停。
“藏经楼修缮,停。”
郑守把手里的料单抖开。“宗主,这单子我攒了五年。去年山门塌了西边半堵墙,我没动这块料。前年漏了雪,我也没动。您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楼里搁着建宗以来的旧档、牌位拓本、长老手记。梁木断了能换,纸一烂就没了。”他把料单往案上一放,纸边磕在桌沿,“您一句话,我攒五年的东西全挪去补灵脉。”
堂里有几个人跟着应声。
靠右一位老执事抬起手。“宗主,这话糙,理不糙。陆沉是您的亲传,藏经楼是全宗的根。您押陆沉,我们没拦。可押到把根刨了,是不是走得太急。”
林渊没立刻答。他把账往前推了半尺,推到那人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老执事低头。灵石四十七块,丹材三炉,口粮二十一份。
底下另起一行,林渊的月例,零。
再下一行,执事与旧人的补给,减半。
“我把自己的份填进口粮,把你们的份压掉一半,才腾出那一百二十块。”林渊的声音不高,“你要是觉得账不对,你告诉我砍哪一头。灵脉不补,护山大阵撑不到考核,州域连擂台都不让你进。丹房停了,陆沉这三天连一碗聚气散都喝不上。”
“那也不能……”
“也不能什么。”
老执事把话咽了回去。
郑守盯着那行“零”,盯了很久,把料单慢慢卷回去。
“清点呢。”他问,“楼停了,旧档不能扔在潮地上。”
“清点由你盯着。”
“我一个人点不过来。”
姜婉从堂口进来,剑还在背上。“我来。”
郑守侧头看她。这个被逐出家族的少女进山没几天,他没跟她说过几回话。
“你认得旧档分类?”
“不认得。”姜婉说,“我认得涂改。”
堂里静了一瞬。
郑守把料单收进袖子。“从今天起,你跟我上藏经楼。一天两层,先点东架。”
散堂之后,口粮的令下了。
原先每人每日两碗干饭,改成一碗稀粥加半块杂粮饼。执事与林渊同例,不许多领。
王富贵站在灶前盯了一炷香,怕伙房偷偷多舀。他嘴上念叨不停,手却把自己那份杂粮饼掰了一半,塞给旁边扫地的杂役少年。
周坤从山门回来,把一块旧玉佩搁在灶台上。“我那份月例,从今天起不进我屋,进灶。”
王富贵拿笔记下,笔尖抖了一下。
苏浅雪没说话。她把三个弟子的碗往自己面前拢了拢,各添了半勺,再把自己那碗推给最小的一个。
“师姐。”
“吃你的。”
陆沉不在灶上。他在后山那块断岩下面练剑,从晌午练到日头斜。姜婉把半块饼带过去,放在石头上。
“宗主压了口粮,你这份是双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沉握着剑,指节发白。
“后天你要是输了。”
“我不会输。”
姜婉看了他一会儿,把饼推近了些。“练你的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“州域那个差役这两天就到,点名要验你的籍。”
陆沉的剑停在半空。
“他问你出处,你就说不知道。”姜婉说,“别多嘴。宗主在替你挡。”
“我姓陆。”陆沉低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姜婉说,“所以别死在擂台上。”
林渊去丹房转了一圈。
炉子刚开过,气味冲人。守炉弟子捧着三只小瓶出来,瓶底薄薄一层丹。
“宗主,三炉的料出了十七枚聚气丹。按现在的份,陆沉一天三枚,能撑到擂台。”
“姜婉呢。”
“她说不吃,那份留给陆沉。”
林渊看着那三只瓶子。“我自己那份也归他。你告诉所有人,谁再省自己那份给陆沉,我就把他调去扫祖师殿。”
守炉弟子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清点从第三天午后开始。
藏经楼三层,东架归姜婉。她按郑守教的法子,一格一格数,一本一本翻,翻完一本在竹片上划一道。
旧档受潮的多,纸页一碰就掉渣。她翻得不快,一本没漏。
到第二层东架最下格,她摸到一本册子的背脊比旁的厚。
抽出来看,封面写着“门规卷二”,内页却比目录少。她从中间挑开,两页纸之间鼓着一层薄东西。
不是纸。
是封蜡。
她把蜡皮揭开,底下压着一叠更旧的纸,边角发黄,最上面一张画着山形。
郑守在隔壁点架,听见动静过来。他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“这层我没见过。”
姜婉把图纸摊在窗下的桌上。图右下角画的是后山,一道粗线从山腰绕到前峰,尽头打了个圈。
圈的位置,落在藏经楼底下。
她把图纸翻过来。背面一行小楷,字迹很老,笔画收得极紧。末尾三个字被人用墨涂了一道,比旧档第三条注那道更狠。
“祖师墓封印立,陆门归。”
姜婉抬头。“郑执事,这三个字我见过。”
“在哪。”
“宗主那本旧档,第三条注。当时也被涂了。”她指尖点上去,“同一只手,同一道笔锋。”
郑守把手在袖口上擦了两下,没说话。
姜婉把图纸卷起,往外走。走到楼梯口又停住。
“郑执事,楼上剩下的料还压在库里。”
“压着吧,等考核之后。”郑守说,“但丹房要是断了,你就来拿,我去跟宗主说。”
姜婉点头,又看了手里的图纸一眼。
“旧档第三条注那三个字,宗主说是自己蹭开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三个字被涂掉的时候,这本勘录还没写。”她把图纸翻过来,“写它的人,是照着涂过的旧档抄的。”
郑守没听懂。
“陆门归不是人名。”姜婉把图纸卷紧,“是这封印立下时留的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陆门若归,祖师墓开。”
她说完就往楼下走。郑守站在梯口,看着那张图纸被卷进她袖子里。
楼下传来山门方向一声马嘶。
是州域的人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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