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档房的门轴响了一声。林渊侧身进去,把调度令卷宗放在落灰的长案上。
考核旧例压在最底下一格。他抽出来,翻到第七页。
第七页底下有一行小字:宗门考核以弟子对战定等,一宗可出三人,三战两胜为一等,一胜为二等,全败即入除名观察。
他指尖停在“一宗可出三人”那一行。
青云宗名册十八人,能上擂台的,算上陆沉和姜婉,不超过五个。
调度令摊开,昨天写下的第二行还在:灵石全数划入陆沉、姜婉备战用度。
两个人。
他把这一行划掉。
姜婉的剑路偏巧,破境靠顿悟,砸灵石砸不快。陆沉不一样,底子虽只是淬体巅峰,经脉却是新的。灵脉回跳那一夜,他引气入体用了不到一个时辰。
山门里没人做到过。
林渊提笔,另写一份调度令。写到“陆沉”两个字时,他顿了顿,把名册翻回来,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。
陆沉的名字在册,注的是杂役。
这一条抄进调度令附注,他才落笔往下写。
门口有人。
王富贵探进半个身子,算盘没敢再挂腰上,捧在手里。
“宗主,清河宗那位还在山下站着。我让人递了碗水,他没接。”
“牌子查了?”
“查过了。”王富贵把珠子拨了一下,“州域通行牌,三等。只有州域差役才带这种。他站山门外不进来,是等我们自己出去。”
林渊没应,笔没停。
王富贵凑近一步,看清纸上写的是什么,算盘差点又掉。
“宗主,你把姜婉那份划给陆沉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就他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议事堂的人到齐时,林渊把新写的调度令推到案中央。
周坤第一个开口。他没坐,站在门边,两个老弟子一左一右。
“宗主,陆沉多大了。”
“十五。”
“十五岁,淬体刚过关,后天就要上擂台。”
“他连开元都没入。”周坤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清河宗随便派个外门弟子,开元三重,一只手就能把他按地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你还把全宗的灵石压他一个人身上。”周坤往前一步,“名册十八人,一人一块,至少人人能撑一场,那是平局。你这是拿全宗陪一个少年赌命。”
“平局也算输。”林渊说。
周坤一噎。
旁边那个老弟子接了口:“宗主,就算不说灵石,陆沉是杂役。杂役上台,清河宗那边认不认?名分上先输一半。”
林渊把旧档翻到第七页,推过去。
“考核章程写的是在册者为限。名册里有他,他就上台。”
那老弟子低头看了两遍,闭了嘴。
苏浅雪坐在侧面,从头到尾没说话,手腕压着那柄窄剑。等人都静下来,她才抬眼。
“周师兄,一块灵石能让一个淬体弟子撑几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打一场,输了。”苏浅雪说,“平均分,是十八个人一人撑一场,一场都赢不了。”
周坤的脸涨红:“那也比全押一个人强,至少输得体面。”
“体面。”林渊把笔放下,“上回清河宗进山清查配额,是体面走的?”
议事堂里没人接话。
林渊把调度令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名册十八人,能上擂台五个,四个顶多撑一场。只有陆沉不一样,他经脉新,引气入体一个时辰。那点灵石搁别人手里是三天口粮,搁他手里是三天闭关。三天闭关,他能跨一个大境界。”
“跨了也不一定赢。”周坤说。
“不赢,我认。”林渊说,“不押,我连认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陆沉被从杂役院叫来时,手上还沾着炭灰。
他站在案前,先没看调度令,看了林渊一眼,又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“宗主。”
“纸上写的,都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接不接。”
陆沉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。他伸手去碰纸边,指尖又缩回来,在衣襟上擦了两下,才把纸捧住。
“我接。”
“说清楚,接什么。”
“接后天那一场。”陆沉的声音不大,“也接全宗那点灵石。”
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宗主,我不怕输。输了就是一条命,我本来就是个没人认的杂役。我怕的是台下那十八个人看着我。我要是接不住,那点灵石,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亏空。”
“所以,我那份让出来。”
姜婉从门口进来,站了一会儿了。她把写着姜婉名字的副页放到案上。
“我剑路偏巧,破境靠悟,砸灵石砸不快。”她说,“陆沉剑路直,走的是硬路子。这两天我不闭关,我给他搭手。”
“怎么搭。”
“剑典残篇第二段里有招劈空式,我只拆得动一半。”姜婉说,“拆不动的那半招,让陆沉练。他的路子跟那一半合。”
陆沉转头看她:“你拆不动,我未必练得成。”
“练不成我更亏。”姜婉笑了一下,“我还等着散场之后,你给我补半炉丹。”
林渊把最后一张调度令铺开。
这一份他自己写。前三份已经发下去了。
王富贵看着他写,脸色先变,周坤也跟着变了。
林渊写完,没落印,先抬起头。
“这份调度令我不发下去,我留在案上。”他说,“后天考核,陆沉要是接不住那一场,我这份宗主之位一并划出去。谁要,谁来接。”
“宗主。”王富贵这次连算盘都忘了。
“我不是吓人。”林渊把印取过来,“那点灵石押下去,是我做的决定。输了就是我判断错。判断错的人,不配坐这个位子。谁反对,现在说。”
没人开口。
苏浅雪看了他很久,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记着这句话。后天你站着进去,站着出来。”
林渊落印。
印泥按下去那一瞬,姜婉从袖里抽出一张纸,快步走到案边,压低声音。
“他进来了。”她说,“没到议事堂,站在祖师殿外。我让人去看那枚牌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等州域差役牌,编号二十三。”姜婉把纸推到他手边,“旧档里第三个姓底下那笔潦草的注,也是二十三。”
林渊的手压在印上,停了一瞬。
他抬眼,看向祖师殿的方向。
林渊没有立刻过去。
他先开口:“旧档第三条注,原文怎么写的。”
姜婉把抄纸翻到背面。八个字:“验灵入州,逾期除名。”
“逾期两个字最要命。”姜婉说,“州域差役验灵,只验无师承的散籍弟子。验中,带走。逾期不归,名册除名。”
王富贵的算盘终于掉了:“陆沉是杂役,散籍。”
“所以他连后天都未必等得到。”林渊把印搁下,“把陆沉叫来。”
周坤挡在门口:“宗主,你要给他改籍?”
“亲传。”
“亲传要长老合议。”
“军令状我已经押了。”林渊看着他,“合议的事,考核之后冲我来。今天谁拦,谁替陆沉去验灵。”
周坤没再动。
苏浅雪把窄剑横到门边:“我附议。”
两个老弟子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跟。
陆沉被叫来时,手上的炭灰还没洗。
林渊把旧档第七页推到他面前,又把那八个字指给他看。
“州域要验你。验中,带走。你还接不接。”
陆沉盯着“逾期除名”看了很久。
“接。”他说,“可我要是在擂台前被带走,灵石就白砸了。”
“所以先入册。”林渊提笔写亲传令,“从今天起,你是青云宗亲传弟子。谁验你,先过我。”
陆沉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不是谢恩,是立誓。
“弟子陆沉,后天擂台上,要么赢一场,要么死在场上。”他抬起头,“不给宗门留除名的由头。”
姜婉从旁边把副页抽走:“别死。你死了,我那份灵石找谁赔。”
“你那份已经划给我了。”
“所以我亏。”姜婉说,“你得给我赢回来。”
王富贵从门外进来,声音发紧:“宗主,人进山门了。没往议事堂,站在祖师殿外,说要见你。”
林渊把亲传令的墨吹干,折起,亲自拿在手里。
他没让人带路。
人到殿前,那差役正背手站着。三十来岁,灰袍,腰上一枚铜牌磨得发亮。
“青云宗宗主林渊。”
“是。”
“州域差役,柳平。奉命验灵。”他递来一纸验籍令,“名册上新引气者,一个不许漏。”
林渊接过,扫了一眼。
陆沉的名字已经在上面。
填的日期,是三天前。
比系统沉寂还早一天。
林渊把纸捏住:“谁报的。”
“州域办案,不问来处。”柳平说,“验籍可以今日,也可以考核之后。规矩你懂。”
“考核之后,他若入了开元,州域就不验。”
“入不了开元,”柳平声音没起伏,“青云宗今年配额减半。”
“配额减半我认。”林渊说,“人,不认。”
柳平侧头,看了一眼站在林渊身后的陆沉。
“你姓陆。”
陆沉没退:“是。”
柳平从袖里摸出一本旧册,翻到中间,又合上。
“二十三年前,青云宗也送过一个姓陆的。”他说,“那一个,没回来。”
陆沉的手在袖口里攥紧。
柳平把验籍令留下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山门边,他停了停。
“后天,我来看擂台。”
人走远了。
陆沉才开口:“宗主,旧案是什么。”
林渊低头看验籍令末尾。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刚才是被柳平的指印压着的。
陆沉,籍贯不详,疑似旧案遗脉。
他把纸折起,收进袖里。
“先赢你的擂台。”林渊说,“旧案,我替你翻。”
姜婉站在殿门内侧,脸色不太好看:“宗主,若他真是旧案遗脉,州域带走他,连理由都不用编。”
“所以我押的不只是灵石。”林渊看着她,“是他这个人。”
苏浅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那你那份军令状,还押不押。”
“押。”林渊把亲传令交到陆沉手里,“从今天到后天,你只干一件事,把姜婉拆不动的那半招练成。”
“练不成呢。”
“练不成,”林渊说,“后天我陪你站到最后。”
陆沉捏着亲传令,指节发白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
议事堂里没人再提平均分配。
周坤看着案上那三份调度令,最后把自己腰间那块执事牌解下来,放在案角。
“我守山门。”他说,“州域的人再来,先过我。”
林渊没看他,只把陆沉的名字在名册上又描了一遍。
描到最后一笔,他停了停。
那本旧档第三册,还摊在案上。
他翻回第三条注。
八个字底下,还有一道被墨涂掉的批注。
他拿指尖蹭开一点墨迹。
只认出三个字,陆、门、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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