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格没有书。
姜婉把铁盒放上藏经楼长案,盒盖一掀,里头只躺着半张焦边旧图。七道折线从山根往上走,第七道被一道粗黑口子截断,旁边两个字,浇死。
“传功殿要落的位置。”林渊的指腹压住那道黑口。
苏浅雪从案边凑近:“谁浇的?”
“图上没写。”姜婉说,“纸是旧的,墨是新的。”
林渊抬眼。
“这半张是原本,口子上这层黑是后来补的,不超过二十年。”姜婉的指尖点在补痕上,“补墨的人手上有原图,也有铁汁。”
祖师殿西壁第七块那道封口,也是铁汁浇的。同一批人,隔了二十年,还盯着这座山。
林渊翻开面板。传功殿那一栏下面浮着一行小字:须落旧宗引脉槽第七位,槽**时开槽,双剑镇脉。
他把这两个字记下,没念出声。
“开槽要两把剑同时压住脉眼。”他开口,“一把都未必凑得出,何况两把。”
苏浅雪把佩剑抽出半寸,又推回鞘里。剑锋上那道补过的细痕还在。
“我这把算一把。”她说。
“另一把呢?”
“陆沉。”她把剑按回腰间,“他刚过灵海,剑意跟残篇同源,压得住。”
“他明天要守山门。”
“白天量山,夜里开槽。”苏浅雪说,“你说过,槽**性只有三日。”
林渊想起来了。节点回跳后三日内,槽口是活的。今天第二天,过完明天,只剩最后一夜。
木梯响,夹着算盘珠子声。王富贵上来,手里捏着一张抄帖,额上的汗没顾上擦。
“州域榜更新了。”他把帖摊在图上,“宗主,咱们的名字往上挪了。”
名次一行行排下来。青云宗原压在榜尾,名字后坠着四个小字,除名观察。这四个字还在,旁边多出三行小注。
山门规格,待核。弟子名册,二十七人。灵脉,回升一档。
“昨夜起,山门外收了三张拜帖。”王富贵将三张帖一字排开,“都来说恭喜,可每张后头都藏着半句。”
“念。”
“落霞观想跟咱们合供一炉丹。白水门想借灵脉走一趟灵气。青石宗话说得最漂亮,同气连枝,共御外侮,帖后附了三条。”
“三条里有一条要共管账目?”
王富贵拨算盘的手停住:“宗主怎么知道?”
“附庸文书都长得差不多。”
林渊拿起白水门那张。姜婉伸手接过去,指尖在封蜡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蜡是清河宗烧的。”她说,“去年清河宗给我家送聘书,用的就是这枚印。”
“替人探口风。”林渊把帖丢开。
“不止。”姜婉对着光看那枚蜡,“清河宗近来的路子,是先让小宗上门说好话。说成了,大宗的附庸文书第二天就到;说不成,第三天就有人上山查配额。”
第三天。林渊想起山门外那道坡,裴仲的人还站在那儿。
“清河宗来接节点,三日。”苏浅雪说,“今天第二日。”
“这三张帖是掐着日子送的。”林渊把三张帖分成两摞,“白水门压下。剩下两家,哪家最小?”
“青石宗。”王富贵说,“全宗十九人,账上比我脸还干净。前年还被清河宗削过一次灵田。”
“回帖。”林渊说,“咱们供一炉下品聚气丹,换他一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清河宗这回进山,究竟带了多少人。”
苏浅雪看了他一眼:“你信青石宗?”
“信不过。”林渊把回帖推给王富贵,“所以只换一句话,不换名分。”
苏浅雪转身要走,又停住:“落霞观呢?”
“先晾着。”林渊说,“三家一起来,谁急谁心虚。晾一天,急的那家自己会漏 低。”
王富贵把账册翻开:“就算青石宗肯说话,传功殿的钱还是差。八百七十二块灵石,账上一百零四。口粮砍到明天,也凑不出零头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还建?”
“先开槽。”林渊说,“建不建得起是后面的事。槽**不过这三日,错过再等一轮。”
王富贵合上账册,不再劝。他这人怂,账上从不糊涂。
天擦黑,青石宗的人到了。
来的是个跛脚中年人,衣裳洗得发白,进门先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两遍,才接茶碗。他捧着不喝,眼睛先往案上那张旧图扫了一下。
“这道口子,”他抬手指第七道线,“浇了不止一回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二十年前浇过一次,去年又补过。”跛脚人把茶碗推远半寸,“去年动手的人,是从清河宗后门进去的。”
林渊没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“清河宗这回不是单来。”跛脚人抬眼,“州域勘录的文书前天傍晚先到了他们手上,带了一把尺。”
“量什么?”
“量你们山门的规格。”他把茶碗又推远半寸,“前峰那半座阵纹是后撑起来的,要重新记档。记档的权在清河宗手里。他们说你不合规,你就不合规。”
这句话比三张拜帖加起来都重。
“前年他们削我们灵田,用的也是同一套尺。”跛脚人声音低下去,“先量规格,后记档,再按档收配额。三步走完,宗门剩个空壳,想不当附庸都不行。”
“你们认了?”
“没认。”他把袖子往上拢了拢,腕上一道旧疤,“所以我们全宗十九个人,挤在一座漏顶偏殿里。清河宗也懒得再动我们,反正饿不死,也起不来。”
王富贵在边上把算盘拨了一下,没敢出声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跛脚人压低声音,“今天午后,有个黑衣人在清河宗驿馆门口站了一炷香。清河宗的人出来迎,那人没进门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看不清脸。”跛脚人想了想,“剑鞘上一个花纹都没有。站了一炷香,清河宗那帮人连大气都没敢出。”
林渊把一炉下品聚气丹推过去。跛脚人没敢先拿,等他点头,才收进袖袋。起身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图,嘴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人送下山不到半个时辰,山门那边跑上来一个杂役,喘得话都断了。
“坡下……站了个生人。”
林渊到山门时,那人正立在护山大阵残纹外三步远的地方,仰头看阵纹,一根一根地数。黑衣,长剑,剑鞘上没有任何花纹。
苏浅雪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。
那人转过身,冲林渊点了一下头,声音很平:“听说你们这儿有半部剑典。”
林渊没接这句:“你午后在清河宗驿馆门口站了一炷香,怎么又到这儿来了?”
那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笑的时候,眼睛还黏在阵纹上。
“消息比我预想的快。”他摸出一小块干粮,掰了一半递过来,“你们前峰这阵纹补得不错。就是补的人不懂剑,第七根桩子偏了三寸。明天清河宗那把尺一贴,先贴的就是这根。”
林渊没接干粮:“你在清河宗门口站一炷香,就为了看阵?”
“看阵。”那人咬了一口干粮,“清河宗那帮人站了半个时辰也没看出第七根偏了,我一炷香就看出来了。”
苏浅雪低声说:“你的剑鞘,没有花纹。”
“省料。”那人把剑往肩上搭了搭,“明天清河宗量完山,我跟你打一场。赢了,剑典让我抄一页。”
他转身往坡下走,走得很慢,像在等林渊开口。林渊没开口。
“剑鞘上没有花纹。”苏浅雪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渊盯着那人的背影,“他刚才数阵纹,数到第七根停了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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