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富贵的算盘珠子刚在柜台上磕了一下,掌柜就把手按在了账册上。
“清河镇三家驿店,就你这儿,半个月给清河宗的驿马换过草料。”林渊把一枚铜钱压在柜台上,“换了九顿,六顿是往北的骡车。”
掌柜的手没动。
“客官这话问得怪。我一个开店的,管人家宗门的事做什么。”
“那咱们就说店里的流水。”王富贵从袖子里摸出一小袋灵石,掂了掂,没放下,“往北,阳翟、白鹿坡。两家都比青云宗穷。清河宗给他们送什么?”
掌柜往四周扫了一眼,把灵石袋拢进袖口。
“送的不是文书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箱子沉,压得骡蹄子上全是泥。那股味儿我闻了半辈子,是阵材。”
林渊搭在柜台边的手指收了半寸。
两份文书,两箱阵材。清河宗递给青云宗的是附庸条款,递给那两家的是什么,不用猜。
“上青云宗那个使者,回去了吗?”
“没回清河。”掌柜说,“往北走了。走那天白马换成黑马,怕人认。”
王富贵回头,林渊已经站了起来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掌柜补了一句,“前一日有人来问过一模一样的话。两个人,一个红衣,问完就上山去了。”
“问了什么?”
“问清河宗的驿马走哪条道。”
林渊在门口停了一步。
“几位?”
“两个。”掌柜说,“前面那个一句话没说。后面那个,边说话边转一根黑笛子。”
回到山门,苏浅雪在祖师殿外等他。
“半个月,清河宗递出去两份文书,每一份都跟着一箱阵材。”林渊推门进殿,“阳翟、白鹿坡。两家都比我们穷,穷到连阵基图都不配有。”
苏浅雪皱眉:“那他们要阵基图做什么?”
“他们不是在要阵。”林渊在碑前坐下,“是在数,还有几家不肯认名分。”
“周衡往北去了。北边是谁,绢上没写。”
苏浅雪沉默了几息。
“你打算拖。”
“拖。”林渊说,“回函明天发。第一条要议,第三条要议,第五条要议,别的全不答,末了添一句山门残破、整顿需时,十日后奉正本。十日,我用足十日。”
“韩执事还在等。”
韩昆拄着杖来了。他没进殿,站在门槛外。
“宗主的回函,老朽已经听说了。”他说,“清河宗要名分,宗主回条目。这不是拖,这是当面扇人。”
“是拖。”林渊说,“也扇。两样不耽误。”
韩昆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老朽在这山门待了四十年。破阵那天我在后山挑水,回头看见前峰塌了半边。”他说,“从那天起我就学会一件事,别跟比你有本钱的人赌气。”
“我不赌气。”林渊说,“我算账。请执事再给我三天。”
韩昆没答应,也没拒绝,拄着杖走了。
林渊抖开袖中面板。
祖师殿,签到剩余一次。
他伸手按上碑面,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窜。
签到成功:淬体丹五枚,引气丹三枚,词条砺锋,凡品上。
砺锋,附于弟子兵器,附者引气速度提升两成。
“两成。”他把丹瓶揣进怀里,出了殿,径直往杂役院走。
杂役院里的剑声没停。
陆沉一个人在打同一式,打得慢,一遍比一遍慢,收势时脚下一个踉跄。
“气走岔了。”林渊把丹瓶扔过去。
陆沉接住,没先开,先问:“清河宗的事……”
“不干你的事。”林渊在他背上按了一下,“你从丹田提气走到胸口,就往上顶。剑典第一式的引气从肘下走,不从心里走。”
“弟子不懂。”
“心里走,你想的是赢。肘下走,你想的是这一剑往哪落。”
陆沉怔了一下,把丹瓶攥紧。
姜婉从院门口进来,背上背着旧剑,在门槛上站住,眼睛落在瓶上。
“引气丹。”
“你一枚,他一枚。”林渊说,“瓶里还剩一枚。”
“还有一枚是你的。”姜婉说,“你也要冲关。”
“眼力不错。”
姜婉走进来,在陆沉对面坐下,把剑横在膝上。
“我在淬体巅峰卡了三年。”她说,“姜家说我这辈子到不了开元。我要是过了这一关,这条命就是青云宗的。”
“少说这话。”林渊把剑典残页摊在两人中间,“命是你自己的。现在听着,第一式,引气落肘。”
当夜子时,杂役院的灯没灭。
陆沉的气走到第三圈时猛地往上冲,整个人抖了一下。
林渊一步跨过去,两指并拢往他后颈上一按,一缕剑气顺着经脉压下去,把那股乱气生生摁回丹田。
陆沉闷哼一声,汗从额角滚下来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遍走完,他睁开了眼。
院里落着的枯叶被一股气掀起来,又纷纷落回去。
弟子陆沉,战力评定:开元一层。
林渊靠在门框上没动,第二行字紧跟着亮起来。
弟子姜婉,战力评定:开元二层。
宿主修为反哺:开元六层,开元七层。
气从丹田往上翻,像有人在里面推了一掌。林渊睁眼时,掌心已经能凝出一线灵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青云宗三年没出过开元了。
第二天早课,赵岩在外门堵住陆沉。
“杂役院的,往这边走什么。”他抱着胳膊,“练了几天剑,真当自己是弟子了?”
陆沉没让路。他抬起手,掌心一翻,一缕灵气绕在指头上,细,却没散。
赵岩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王富贵从药市回来。
进门时他的算盘一声没响。林渊一看他脸色就明白了。
“说。”
“清河宗今早给药市三户药商各递了条子。”王富贵把册子摊在桌上,“谁再给青云宗供丹材,明年的配额不批。三家,全停了。”
“库存还剩多少。”
“灵石折成口粮,能撑十九天。”王富贵的手指按在册面上,“丹房一个月出二十八枚,够填八枚半的口粮,剩下的换灵石,换回来补不上这个窟窿。”
“差多少。”
“三天前差四枚。”王富贵说,“今天差七枚。”
林渊把三张纸重新摊开。清河宗绢卷的抄录,姜家凭据,旧库出入册的抄页。
“他们不是在勒索丹药。”
王富贵咽了口唾沫:“那要什么?”
“要我一直不认。”林渊说,“拖到年底考核前三天,青云宗连口粮都发不出去,那时候他们再上山,我们连讲价的本钱都没有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院门外的铃声忽然响了。
不是周衡。
苏浅雪推门进来,脸上没有血色。
“清河宗来人了。”她说,“没上山,在山门下的护山大阵残纹上试了三剑。”
林渊抬眼。
“领头的说什么。”
“三日后,清河宗执事上山核账。”苏浅雪把一张帖子放在桌上,“要青云宗交出护山大阵阵基图副本,交州域考核司存档。”
帖子上的字很干,只两行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逾期未交,视同拒附。州域簿册更新在即。
“三天。”林渊把帖子折起来,“够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们敢在我们山门下试剑,是算准了青云宗没人还手。”林渊说,“那就在这三天里,让他们看见一个。”
苏浅雪问:“你想让谁上?”
“三天后他们上山,核的是账。”林渊把帖子压在旧库册上,“账上有两样东西他们核不出来。丹房的产出,和祖师殿里的那一份。这两样,我不写进账。”
苏浅雪看着他,没再问。
山下响起三声剑鸣。
不是试阵。是有人在护山大阵残纹上,一剑一剑敲给山上听。
林渊站着没动。
片刻,王富贵从院外跑进来,喘得直不起腰。
“没走。”他说,“三个人,在山门外扎了营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