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略微回忆后微微摇头:“嗯……没有,没有。”
苏承誉道:“哦?你们也没有看到他长什么模样吗?”
二人道:“正是。”
伙计道:“当天他也是一直背对着大家,我们没有看清他长什么模样。包括加茶水和结账这些事,都是他的那位仆从来办的。”
苏承誉道:“如此说来,你们都不曾看到那位客官长什么模样。”
四人道:“正是。”
苏承誉道:“大家都听到了,他们四人曾经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身形与卫千户相似,又穿着一身一模一样衣服之人,并没有看到那人的脸,为什么那人不让大家看到他的脸,也不让大家听到他的声音呢?因为,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卫千户,他只是卫千户找的一个替身而已。”
卫璟冷笑一声:“苏贤弟,这只不过是你的推测而已。光凭这一点,似乎不能证明那人不是我吧?”
苏承誉又问醉仙楼掌柜与小二:“我再问你们,那天,那位客官在醉仙楼,可还发生过其他的事?”
小二想了想,道:“有。那天,店里的客人太多了,一时间我们有些忙不过来,那位客官嫌上菜上得慢了,于是便不高兴了,他拍了桌子,桌角立着的白瓷酒杯受震一晃,杯口锋利的棱角恰好蹭过他的手背,把他的手给划伤了。”
苏承誉道:“哦?有这等事?”
小二道:“的确如此,错不了。当时小人看到这一切还想上去问问,然后是他的仆从走过来把情况告诉小人的,小人这才知道,原来是他嫌我们上菜慢了。”
掌柜也道:“对,这事我也知道。我当时听到楼上的动静,还特意上去看了。”
苏承誉又问弄影轩掌柜与伙计:“那,当晚,那位客官在你们店里,可发生过什么事吗?”
掌柜连忙点头,应声道:“哦,有,有。”
苏承誉追问道:“哦?当天发生过何事?”
小二上前一步,拱手回道:“那天,另一位客官从那位客官身旁经过,不小心撞了他,于是他便与另一位客官发生了争执,二人推搡了起来。当时,小人正好提着水壶从他二人身旁经过,他被另一位客官推了一下,撞在了水壶上,烫伤了腰,然后他就捂着腰,和他的仆从离开了。”
掌柜也在一旁连声附和:“对对对,就是这样。当时店里好多人都看见了。”
苏承誉转身面向众人,朗声道:“大家都听到了,那个人在二王子被杀当天,在醉仙楼里把自己的手给划伤了,又在金正使被杀当日在弄影轩,把腰给烫伤了。如果那个人是卫千户,那他的手上和腰上现在一定还有伤,毕竟事情才过去七日,伤口总不会已经痊愈吧?不妨就请卫千户把他身上的两处伤给大家看看,以证他的清白!”
众人闻言,纷纷看向卫璟的手,窃窃私语声再起。
“对啊,他的伤口在哪儿呢?”
“他的手上好像没有伤吧?”
“难道……那个人真不是他?”
展翅飞恍然大悟,道:“原来是这样!不过,你是怎么想到的呢?”
苏承誉道:“展大哥,还记得那天我们三人狩猎归来,路过春香楼时,春香楼的鸨妈把卫大哥错认成了曾经去过他们店里的佟大爷吗?因为这佟大爷的身形和他相似,去时还穿了和他一样的衣服。这就让我想到了这一切——原来一旦有人身形与另一人相似,再穿上相同的衣服,如果只看背影、不看别处,也不听声音,就很容易被认错。所以我便想,在两次案发当晚,分别出现在醉仙楼与弄影轩的那人,有没有可能不是卫大哥呢?于是在今日上午,我便去到醉仙楼与弄影轩分别问了那儿的掌柜与伙计,发现果真如此。”
骆思恭面色一沉,厉声道:“卫璟,把你的手伸出来,让大家看上一看!”
卫璟被逼得退后半步,额角渗出冷汗,却仍强作镇定,咬牙道:“不错,两次案发当晚,我确实没有去过醉仙楼与弄影轩。可是我也用不着杀人啊!我与他们无冤无仇,我根本就没有杀人的动机呀!”苏承誉目光如炬,直视卫璟,厉声道:“不,你有,你有!因为你是女真人,你想让天下人都以为,朝鲜的二王子与使团正使皆是被我大明所杀,你想让朝鲜与大明反目成仇,好让你女真有机可乘!”
卫璟冷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讥讽,缓缓道:“什么?我是女真人?你凭什么说我是女真人!你有什么证据?”
苏承誉神色笃定,直视卫璟,缓缓道:“我是在狩猎当天,从你吃暖锅的方式中看出来的。我曾听祝廷昭祝伯父说过,女真人吃暖锅用的是一口深底黑铁锅,肉块切得又大又厚,和酸菜、血肠丢在一处,慢慢咕嘟久炖。我发现,那天你的吃法和女真人的吃法简直一模一样。”
卫璟眉头微蹙,冷声反驳:“我早年在关外待过,熟悉女真人对暖锅的吃法,这也有问题?”
苏承誉淡淡一笑:“不错,你可以这么说。但是你自己终究还是出卖了你自己。”
展翅飞一脸疑惑,追问道:“哦?他自己怎么出卖自己?”
苏承誉看向展翅飞:“展大哥,别人不知道,你还不知道吗?”
展翅飞更加茫然:“我?我知道什么?”
苏承誉沉声道:“你还记不记得狩猎那天,卫大哥他不愿下水洗澡,后来当你要拉他下水,险些掀开他衣衫之时,他变得异常激动?”
展翅飞恍然大悟:“哦,记得,记得。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何会这般激动。不过这和本案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苏承誉目光一凛:“当然有关系,也正是因为此事让他暴露了身份。”
沈若藜在一旁急道:“你就别卖关子了,快说吧。”
苏承誉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我曾听人说过,在建州女真的贵族身上,有着海东青的刺青。我想,当展大哥无意中要掀开他的衣衫之时,他会变得如此激动,一定是他身上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!那个秘密,就是海东青的刺青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哗然。众人皆用不可思议、惊讶或异样的目光看向卫璟。
骆思恭面色铁青,厉声喝道:“卫璟,你身上是不是真的有海东青,不妨让大家看上一看!”
卫璟面色阴沉,不为所动。
骆思恭怒目圆睁,再次喝道:“卫璟,快点,让大家看上一看!你若是清白的,何故害怕?”
卫璟依旧沉默,双手紧握成拳,仍不为所动。
骆思恭大手一挥:“来人,上前查验!”
“是!”几名差役应声上前,准备上前查验其身。
卫璟眼中寒光一闪,猛地抽出腰间佩刀,刀锋如电,寒芒凛冽。他身形疾转,刀光横扫,只听“铛铛”几声脆响,几名差役手中的兵刃纷纷脱手。他脚下一蹬,身形如鬼魅般穿梭于众人之间,刀背连点,不过眨眼功夫,几名差役便惨叫连连,纷纷倒地不起。
卫璟横刀立于场中,刀尖直指众人,厉声道:“你们不要逼我!”
苏承誉见状,眸光骤冷,猛地从身旁侍卫腰间掣出长剑,剑鞘“啪”地一声砸落在地。他手腕一抖,剑锋斜指卫璟,沉声道:“卫璟,事到如今,你还要负隅顽抗?”
卫璟狞笑一声,佩刀横举胸前,刀身映着烛火,寒芒流转:“苏承誉,就凭你也想拦我?”话音未落,他脚下猛地发力,刀风裹挟着劲气直劈苏承誉面门。苏承誉侧身避过,剑锋顺势上挑,直取卫璟握刀的手腕。卫璟手腕一翻,刀身回旋,格开剑锋,二人瞬间缠斗在一起。
堂内桌椅被劲气掀翻,碗碟摔得粉碎。卫璟刀势刚猛,招招狠辣,刀刀直逼要害;苏承誉剑法灵动,以柔克刚,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。十余招过后,苏承誉觑准卫璟挥刀过猛的破绽,剑锋陡然加速,如灵蛇出洞,贴着卫璟的刀身滑入,直刺他胸前衣襟。卫璟大惊,慌忙撤刀回防,却已迟了半步。只听“嗤啦”一声脆响,卫璟胸前的外袍被剑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内衫也随之裂开,一片肌肤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。
只见他左胸之上,赫然纹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海东青。那刺青以靛蓝与朱砂混色勾成,鹰喙尖锐如钩,双翅舒展似要破胸而出,鹰爪紧攥着一支断箭,羽翼间的纹路细密如真,连翎羽的层次感都清晰可见,正是建州女真贵族独有的海东青刺青,象征着勇武与部族身份。
满堂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,纷纷惊呼:“啊,海东青!”
崔仁希指着卫璟,声音发颤:“你果然是女真人!”
卫璟沉默了片刻,忽然仰天大笑:“哈哈哈哈……不错,我是女真人!这一切都是我干的。”
他笑声渐歇,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道:“我原本只打算杀李铉旻一个。可是后来,你们怀疑金尚桓是凶手,还阴差阳错地拿出了所谓的证据。我知道,如果让金尚桓成为凶手,那我的离间计便不能成功。所以,我就干脆再杀了金尚桓。”
他看向苏承誉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:“苏承誉,你果然聪明。败在你的手上,我,心服口服。”他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其实有的时候,我也不想这样。我也曾想过,大家各自守好疆土,安稳度日,这样不好吗?人与人之间,为什么一定要有纷争呢?可是,这是家族使命,我别无选择啊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:“现在,我可以告诉你们了。我叫爱新觉罗·璟克善,是大金宗室贝勒爱新觉罗·穆尔泰的嫡长子。我十七岁便来到大明,如今,潜伏在大明境内已有十三年。目的,就是找机会,挑起大明与周边诸国的纷争,好让我大金有机可乘。而朝鲜使团刚刚入京之时,行刺二王子的刺客——正是我派来的。”
他目光转向苏承誉,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与敬重:“苏贤弟,你这次为大明立下了大功,将来在大明的朝堂之上,必然会有你的一席之地。大明朝廷能拥有你这样的臣子,实乃大明朝廷之福,大明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才!只可惜,你我汉金有别,各为其主。不然,我想我们可以成为好兄弟的!”
苏承誉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,露出一丝惋惜与无奈的笑,轻轻点了点头:“卫大哥,在我心里,我们一直都是好兄弟,一直都是。”
爱新觉罗·璟克善朗声道:“好!能和你成为好兄弟,实属人生一大快事!没有遗憾了!”
说罢,他转身面向骆思恭与苏允迁,缓缓跪下:“骆督堂,苏同知,璟克善让你们错爱了!”
然后,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触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骆思恭与苏允迁望着这位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同僚,神色复杂,眼中既有惋惜,亦有痛惜。一旁的何宗彦亦神色凝重,默然不语。
爱新觉罗·璟克善起身后,又看向钟孝琨:“钟兄弟,你鞋底的红漆,的确是我涂上去的。对不住了。”
钟孝琨露出一丝苦涩的笑,点了点头,同时双眼落下一滴泪水。
他又转向乔文汉:“乔兄弟,也对不住你了。那两张字条,一张是我派人给你送去的,还有一张是我趁你在休值之时塞进你的官服之中的。而后来行刺崔副使的那些刺客,也都是我派来的。”
乔文汉闭上眼睛,无奈地点了点头。
卫璟的目光最后扫过苏承誉、钟孝琨、展翅飞和乔文汉,声音微微发颤:“各位兄弟,璟克善愧对你们了!你们对我的兄弟之情,只能来生再报了!愿来生,天下太平!愿来生,不再分汉人和女真人!愿来生,我们是真正的好兄弟!”
说完,他拿起佩刀,横于颈前。
“各位好兄弟,璟克善先走一步啦!”
刀锋划过,鲜血喷涌。众人皆未反应过来,苏承誉、钟孝琨、展翅飞以及乔文汉一惊,快步上前,接住了即将倒地的爱新觉罗·璟克善。
苏承誉声音哽咽:“卫大哥……”
他再次看向苏承誉,眼神渐渐涣散:“忠义两难全,做人好难,我……好累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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