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承誉目光一冷:“如果按照凶手伪造的案发时间来看,凶手就有了不在场的证据——因为这个时候,凶手已经休值了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,自己在案发时已经离开会同馆。”
崔仁希沉吟片刻,仍有些迟疑:“这个说得通,但是,有证据吗?”
苏承誉答得干脆:“有。”
苏允迁忙问:“是什么?”
“就是二王子在地上留下的那个‘金’字。”苏承誉目光微沉,“它能告诉我们,二王子真正遇害的时辰。”
沈若藜不解:“那个‘金’字,怎么能看出二王子真正遇害的时辰?”
苏承誉缓缓道:“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,当我们第一次看到那个‘金’字时,发现它已经不再鲜亮,而是呈暗红色。当时我就觉得奇怪——二王子是戌时四刻被害,而我和我父亲来到会同馆时,大概是亥时六刻。也就是说,此时距离大家所认为的案发时辰,才过去大概两刻钟。这个血字怎么就呈暗红色了?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只是因为大家当时一口咬定,二王子就是在戌时四刻被害,而我当时又没想到那个影子是人形皮革的,所以根本说不上来奇怪在哪。”
众人听了,纷纷点头。
苏承誉接着道:“所以,根据那个血字当时的状态来推测,二王子真正的被害时辰,大概是戌时初刻。”
骆思恭微微一怔:“哦?戌时初刻……”
苏承誉继续说道:“对,也就是说,在二王子被杀当晚,凶手在戌时初刻时,还在会同馆内值守。而那个时候,乔千户并未在会同馆内值守——那么他,自然就不是凶手。”
骆思恭颔首:“言之有理。”
何宗彦也点头:“嗯。”
苏允迁亦缓缓点头。
三人神色各异,却都在同一时刻表示了认同。
崔仁希又问:“那么金正使又是什么时辰被杀的呢?”
苏承誉道:“大家发现金正使屋内灯灭的时辰,是戌时二刻。而大概在戌时四刻的时候,我们在金正使窗外的走廊上,发现了红漆脚印。大家也知道,那些脚印,是凶手用钟百户的靴子伪造的。而钟百户靴底的红漆是凶手后来涂上去的,并不是房梁上的红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笃定:“而当时的红漆,表层摸着不粘手,内里漆质尚软。由此推测,红漆大概是凶手在酉时六刻留下的。那么金正使真正的被害时辰,大概就是酉时六刻。”
骆思恭低声复述:“也就是说,二王子的被害时辰大概是当夜戌时初刻,而金正使的被害时辰大概是当夜的酉时六刻。”
“对。”苏承誉点头,“所以说,在二王子被害当天,凶手在戌时初刻时还在会同馆值守;而金正使被害当天的酉时六刻,凶手也在会同馆内值守。”
崔仁希眉心微蹙,问道:“这么说,凶手还是在会同馆的值守人员之中咯?”
苏承誉颔首,目光沉静:“没错。”
骆思恭顿了顿,抬眼看向他:“凶手是会同馆内的值守人员,还是从金正使留下的那个记号来断定的吗?”
“回骆督堂,的确如此。”苏承誉微微欠身,“金正使当时确实是想简单地画个熊头,以此来告诉我们,凶手的官服上面画有熊罴。另外,还有二王子留下的那个‘金’字……”
骆思恭眉头拧起:“哦?那个‘金’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?”
苏承誉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我们从一开始一直认为那个‘金’字是二王子想告诉我们,凶手的名字之中带有‘金’字,或是凶手的名字中有哪个字是由‘金’字组合而成。起初,我们还因此怀疑过金正使和钟百户。其实,我们从一开始都错了。”
何宗彦追问道:“哦?为什么?”
苏承誉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顿:“因为那个‘金’字根本不是在指凶手的名字。”
苏允迁怔了怔:“那是指什么?”
“指凶手的身份。”
崔仁希低声重复:“凶手的身份……”
“对。”苏承誉点头,“这个我也是在今日上午,无意中从街市上一对父子的对话中悟出来的。那个父亲曾问他的孩子,他刚刚见到的是什么人,而那位少年不知道——因为他是第一次见到那人,在此之前,他们根本就没有见过,互相都不认识。但是,那位少年依旧可以从此人的穿着来判断他的身份。因为那人穿着官差的衣服,所以那位少年还是可以知道对方是个官差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几分:“所以,道理是一样的。二王子他是第一次来我大明,第一次与会同馆中的人相见,他根本不知道凶手叫什么名字,但是他却知道凶手的身份。二王子他通过凶手穿的衣服知道,凶手是一名锦衣卫。所以,他就想写下‘锦衣卫’三个字来告诉我们,杀他的人是一名锦衣卫。无奈,他才刚写了一个偏旁部首就气绝身亡了。当然,凶手也没想到,二王子与金正使在各自被害之后,还没有死,他们还强撑着一口气,在各自的屋内留下了指控凶手的证据。”
苏允迁恍然大悟:“如此说来,那个‘金’字实则是一个尚未写完的‘錦’字。”
“没错!”苏承誉斩钉截铁,“就是‘錦’,‘錦衣衛’的‘錦’。”
屋内一时静了下来。
崔仁希缓缓靠回椅背,眼神凝重:“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?”
苏承誉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,缓缓展开,沉声道:“我让我爹把二王子被杀当晚在戌时初刻还在会同馆内值守的所有人,还有在金正使被害当晚酉时六刻还在会同馆内值守的所有人,都整理了一份名册给我。”
他目光扫过名册,语气平静却笃定:“我看过名册中所有人的名字,符合条件的——只有一人。”
崔仁希心头一紧,急声问道:“哦?这个人到底是谁?”
苏承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稳稳指向人群中的某个人。
“是他。”
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齐刷刷望去——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人身上,有人震惊,有人疑惑,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众人顺着苏承誉所指的方向望去,原来是卫璟,一时间,厅堂内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那人身上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怎么会是他?”
“不可能吧?”
“是不是哪里搞错了?”
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,有人摇头,有人皱眉,有人甚至下意识地看向苏承誉,似乎希望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。
然而苏承誉神色平静,目光如炬,没有半分动摇。
展翅飞猛地跨出一步,挡在卫璟身前,声音都变了调:“不可能的!怎么可能是卫大哥!”
卫璟却神色淡然,甚至轻轻笑了笑,看向苏承誉:“苏贤弟,我想,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怎么可能是我呢?”
苏承誉直视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就是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:“在两次真正的案发时辰里,还在会同馆值守的所有人中,只有你可以利用职务之便,掩人耳目,潜入二王子和金正使的房间。还有,二王子与金正使各自的房门外什么时候有人,什么时候没人,你都一清二楚!另外钟大哥放在值房里的官服官靴,你确实有机会可以拿到。钟大哥靴底的红漆也一定是你涂上去的。”
“只可惜,你当时可能也慌张了,露出了一个最大的破绽——那就是你只在金正使的房外留下红漆鞋印,却没有在房内留下。”
“你还故意将钟大哥的官靴与王校尉的官靴放错位置。因为你知道,钟大哥的官靴与王校尉的官靴差不太多,而钟大哥平日里又有些大大咧咧,不一定会发现靴子被人调换过。反倒王校尉是个心细之人,他很有可能会发现那双靴子是钟大哥的,甚至还有可能会看到靴底有红漆。你正是想借王校尉之口,把钟大哥靴底有红漆之事传出去,以便你嫁祸给他!”
“不过王校尉当时只发现他的靴子被调换成钟大哥的,却没有发现靴底有红漆,反倒是阴差阳错地被我看到了红漆。”
苏承誉向前逼近一步,声音愈发冷冽:“还有,在街市上给乔千户送字条之人,也一定是你派来的。还有另一张写有‘摔杯为号’的字条,也一定是你趁着乔千户休值换下官服后,偷偷放入的。”
卫璟笑了笑:“苏贤弟啊,苏贤弟。就算真正的案发时间都如你所说,那我也是有不在场的证据的。因为按照你方才所说,在二王子被杀当晚的戌时四刻与金正使被杀当晚的戌时二刻,凶手还在房顶操控人形皮革。而我在那两个时辰里,一次在醉仙楼喝酒,醉仙楼的掌柜和小二可以为我作证。另一次我在弄影轩看皮影戏,弄影轩的掌柜和伙计也可为我作证。”
苏承誉道:“好,醉仙楼的掌柜和小二,还有弄影轩的掌柜与伙计现已都在门外候着。骆督堂,可否传他们进来一问究竟?”
卫璟抢先道:“好,那就传他们进来问个明白!”他依旧淡定,还很自信。
骆思恭道:“嗯,传证人!”
“传证人!”
很快,两位身着绸缎长衫、头戴方巾、腰系布带的男子,与两位身穿短褐、肩搭布巾、脚蹬布鞋的男子进入房间。前两位年纪约莫四十岁左右,正是醉仙楼掌柜与弄影轩掌柜;后两位年纪约莫三十岁左右,分别是醉仙楼小二与弄影轩伙计。
四人齐声道:“小人参见各位大人!”
骆思恭道:“嗯,免礼!”
四人道:“谢大人!”
苏承誉对着醉仙楼的掌柜与小二道:“你二位便是醉仙楼的掌柜与小二吧?”
二人道:“小人正是。”
苏承誉道:“我且问你们,在七日前的晚上,大概在戌时,是否有一位身形与这位千户大人相似,并且穿着与画中人一样衣服的人来醉仙楼里喝过酒?”
他说着,拿出并打开一幅画,画中画的正是卫璟在李铉旻被杀之后,回会同馆时穿的那身便服的模样。
二人略微思索,随即道:“哦,有有有。”
小二道:“他还带了一个人,像是他的仆人。”
卫璟听了,得意一笑。
苏承誉道:“那他大概是何时到店,又是何时离开的?”
醉仙楼掌柜道:“大概是戌时三刻来的,呃……戌时五刻走的。”
卫璟又是得意一笑:“怎么样,苏贤弟,我说得没错吧?”
苏承誉也只是笑笑,没有回答,转身便问弄影轩掌柜与伙计:“那我再问你二位,大概在六日前的戌时,可否有一位与这位大人身形相似,穿着与画中人一样衣服的人,来到弄影轩看皮影戏?”
二人道:“哦,有,有!”
卫璟听了,依旧在得意地笑。
苏承誉道:“大概是何时来的,又是何时走的?”
伙计道:“大概是戌时初刻来的,戌时四刻走的。”
卫璟道:“各位都听到了,我并没有扯谎,两次案发之后,凶手在屋顶操控人形皮革之时,我都有不在场的证据!苏贤弟啊,你肯定还是哪里搞错了。”
苏承誉道:“不,我没有搞错。”他转向醉仙楼掌柜与小二,“我再问你们,这人当日是坐在醉仙楼的哪个位置的?”
小二道:“呃……是坐在二楼靠窗的一个位置。”
苏承誉转向弄影轩掌柜与伙计:“那日那位客官在弄影轩又是坐在哪个位置呢?”
掌柜道:“是坐在靠门的一个位置。”
苏承誉转身看向卫璟:“卫大哥,是这样吗?”
卫璟道:“一点不错。”
苏承誉又问醉仙楼掌柜与小二:“那当日你们可曾看到那位客官的正脸?”
掌柜与小二道:“呃……没有。”
苏承誉道:“哦?没有吗?”
小二道:“的确没有,那位客官当日一直背对着我们,没有人看清他的脸。就连小人给他们那桌上菜,也是他的那位仆从提前过来接的,一直没让小人靠近他们那一桌。从头到尾,连话都没有听他说过。”
苏承誉道:“哦?就连结账时也没看到他长什么模样吗?”
掌柜道:“呃……没有,当日结账是他的仆人来结的。”
苏承誉又问弄影轩掌柜与伙计:“那你们呢?你们可曾看到那人长什么模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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