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雨下得又急又密。姜知夏推开姜家别墅的铁艺门，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屋里没开灯，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旧家具的气味扑面而来，墙角的壁纸早就翘了边，露出底下发黄的腻子。
刚弯腰换鞋，头顶猛地砸来一声脆响。一只青花瓷杯在她鞋尖半寸处炸开，碎瓷混着茶水溅上裤腿。
楼梯口传来姜父的吼声：“你还敢回来？！”
他眼白里全是血丝，手指直直戳过来：“你昨晚干的好事！姜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！”
姜知夏扫了一眼地上的瓷片，直起身。“知道。”她语气没什么起伏，“退了个恶心的婚，顺便让港岛媒体看场戏。”
“你——！”姜父几步冲下台阶，扬手就要扇过来，“翅膀硬了是不是？！周家连夜撤资，几个亿的窟窿谁来填？下个月全公司等着发工资，你是不是要把姜家往死里拖？！”
姜知夏没躲，只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：“姜氏的窟窿是你私自挪用公款去填海外项目的亏空，跟退婚没关系。”
姜父手指僵住，脸涨成猪肝色，喘了几口粗气，巴掌到底没挥下来。
“老姜，你消消气，身子要紧。”继母披着真丝睡袍从二楼下来，拽住姜父的手臂，转头看向姜知夏，语气软和下来，“知夏，你爸也是急的。就算周二少在外头玩得花，你也不该当众撕破脸啊。现在周家撤资，姜家眼看撑不下去了，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
她叹了口气，眼眶跟着红了一圈。
姜父顺着力道甩开手，指着大门：“滚！从今天起停掉你名下所有卡，车钥匙交出来！姜家没你这种女儿！”
赶她走？姜知夏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些红木家具。当年她母亲带着嫁妆进门，才撑起这栋别墅和姜家早期的底子。如今正主儿被挤到一边，反倒成了外人。
“行。”她应得干脆，甚至轻笑了一声，“卡我本来就懒得刷。钥匙在玄关抽屉里，你们自己拿。”
“既然姜总发话了，我照做就是。车钥匙在玄关柜子上，黑卡我待会儿让人去销。”
姜父和继母愣在原地。
脸上的狠戾还没收回去，表情就僵住了。连骂词都备好了，连怎么踩她脸都盘算过，结果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姜知夏没看他们，直接跨步上楼。
钥匙拧开房门，咔哒一声反锁。
背抵着门板站了两秒，应付场面的那点神色褪得干干净净。她弯腰从床底拖出个半旧的行李箱，拉链划开。
往里扔了两件素色换洗衣服。抽屉最深处压着母亲的日记本和一套老画具，她抽出来，仔细装进夹层。衣帽架上挂着的当季高定和限量包，碰都没碰。
门外压着嗓子说话。继母的声音贴着门缝漏进来。
“老姜，你就这么放她走了？”
“不放着还能怎么着？”姜振国听起来很烦，“真拿绳子捆了送周家去赔罪？”
“你个榆木脑袋！”
继母语气陡地尖利起来。
“赶出去又怎样，户口本上她还是你姜振国的闺女。昨天酒局上我听说，澳门那个做场子的马老板，刚死了正房，急着填房呢。”
姜知夏手里折衣服的动作停了停。
澳门马老板。六十出头，脾气暴戾，前两任太太怎么没的，圈子里传得挺邪乎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姜振国迟疑了。
“人家手里全是现金流。”继母趁热打铁，“你点个头，人送过去。那边放了话，只要八字对得上，聘礼这个数。”
她比划了一下。看不见手势，但隔着门板，姜知夏都能猜到那数字的分量。
“她能答应？马老头那吃相，外面传得……”
“父母之命！”继母截断他，“周家现在封杀她，她兜里比脸还干净，不听话喝西北风去？咱们这也是给她弟弟铺路，肥水不流外人田嘛。”
门外安静了几息。
“行。你去搭线。”姜振国下了定论，“趁这两天还没闹大，把事定死，省得节外生枝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门内的姜知夏慢慢把叠好的衣服压进行李箱。
没哭。也没觉得多憋屈。反倒有种悬着的心终于砸实了。
二十几年了，这家人怎么掂量她，她今天总算听全乎了。先是用她换周家的项目，现在项目黄了，转头就能把她打包卖给马老头换现金。账算得挺精。
就是算漏了一点。
当年她缩在楼梯间看母亲被债主逼得跳下去时，确实只会发抖。现在不会了。
姜家既然不讲情分，她也不用留余地。母亲留下的东西，今天必须拿到手。
拉链合拢。她拎起箱子拉开门。
楼梯口，姜父和继母正凑在一块儿低声盘算，听见动静同时抬头，嘴边的话默契地咽了回去。
她没停步，直朝大门去。
“站住！”
姜振国猛地站起来，嗓门拔高，“出去老实点！再敢在外面惹事砸姜家的招牌，腿给你打折！”
她脚步顿住，侧过脸。看了这个叫了二十多年爸的男人一眼。
“放心。”她语气很平，“很快这姜家的门槛，我高攀不起了。”
大门推开。初春的风扑在脸上，挺冷。她没回头。
……
上午十点。
港岛商业街。南星画廊的招牌漆掉了一半，看着有些年头。
里头正乱着。
继母娘家侄子，顶着那头扎眼的黄毛，正领着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在里面转悠。
“手脚麻利点！这些破铜烂铁今天全得清出去！”
黄毛皮鞋尖踹翻个画架，指着角落里几个老员工。
“我姑妈发了话，这破店早该盘了。谁磨蹭，这个月工钱一分没有，滚蛋。”
白发店长蹲在地上，捡起滚落的画框，用袖子擦了擦灰。
“张少，这些都是姜太太当年一幅幅淘回来的，真不能当废品卖啊……”
“少跟我扯什么心血！”
黄毛一把将人推开，顺势跌坐在正中央的皮沙发上，腿直接翘上茶几。
“现在这地方姓张，老子说卖就卖。”
门外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滑入停车位。车门推开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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