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进入裂缝的一瞬间里面一点光线都没有。
我摸着石壁往前走了很久，久到分不清方向。脚下踩的一直是向下斜的石面，空气从稠变稀，从稀变冷。
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终于透出一丝光的时候，我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九层印刚修好，内力在经脉里翻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着。
我父亲那道修为太猛了，猛得我这体格子有点跟不上。
光越来越亮。裂缝到了尽头。我侧身挤出去，脚踩在硬实的土面上。是下界。城南荒山那片废墟。祭坛的石台还在，但玉佩已经碎了，碎成几片散在圆孔里。
天是暗的。下界的天，跟上面那种青灰色完全不一样。是傍晚，西边还有最后一抹红。
我蹲在祭坛旁边，喘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，往城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，感觉到身后有动静。我回头。废墟的暗影里，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孟雪。
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，棍子前面削尖了。她看见我转过身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把棍子扔了，冲过来抱住我的腰。
“哥！”
我低头。她头发乱蓬蓬的，脸上全是灰，眼睛红得厉害。我蹲下来，看着她。“你怎么在这？”
“妈让我来的。”她吸了吸鼻子，“她说你今晚会回来。让我在这等你。”
“妈呢？”
“在家。她说她走不开。”
我站起来，拉着孟雪的手往城里走。孟雪一路没说话，只是攥着我的手指，攥得紧紧的。走到城边的时候，她突然开口。
“哥，你变重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手上的力气变重了。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“你是不是又变强了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那你打不打得过那些天上下来的人？”
我想了想。“现在还不一定。但再过一阵子肯定打得过。”
她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回到面馆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我妈坐在板凳上，面前摆着一碗面。
面已经坨了，她没动筷子。看见我进来，她抬起头，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手腕，又从手腕扫到掌心。然后她轻轻吐了一口气。
“九层了？”
“九层。”
“你爸的修为？”
“嗯。”
她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她只是把那碗坨了的面推到我面前。“吃吧。”
我坐下来吃面。孟雪趴在我妈腿上，很快就睡着了。老板娘在后厨洗碗，水声哗啦哗啦的。就这样我妈安静的看着我吃面，等我吃完最后一口，她才开口。
“云台宗的人追到通道口了？”
“追了。云十三替我封了路。”
我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云十三还活着。”
“你认识他？”
“你爸的师弟。”她看着桌面，“当年云台宗攻上来的时候，他替你爸挡了一掌，被打下断崖。我们都以为他死了。”
“他说我爸也替他挡过一掌。”
我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我。“凡凡。你在上面待了多久？”
“一天。不到。”
“一天就把九层印修完了。”她伸出手，“掌心给我看看。”
我伸手。她指尖搭在囚字上，内力探入，闭眼感应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睁开眼，脸色沉下来。
“印是修到九层了，但不稳。你爸的修为太强，你自己的身体根基跟不上。九层印像是一座塔，地基没打够，塔越高越危险。稍有不慎，印会从里面崩开。”
“怎么办？”
“你得练。把根基补上。天狱里教你的九门绝学，每一门都练到第九重。九门合一，根基才能撑住九层印。”
“要多久？”
“你天赋够，快的话，三个月。”
“云台宗会给我三个月吗？”
我妈没回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过了很久，她才开口。
“云鹤回去之后，云台宗会派人来下界。他们知道主脉信物在你身上，也知道囚天印在你体内。他们不会等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两条路。”她转过身，“第一条，你留在下界，把九门绝学练到第九重，等他们来。第二条——”
“第二条是什么？”
“你去云台宗。主动去。以天门主脉少主的身份，登门要回主脉之位。云台宗宗主好面子，你堂堂正正上门，他反而不能直接动手。你争取到的时间，比在下界躲着多。”
我听了妈的话想了想说道“我去云台宗。”
“你想好了？进了云台宗，就是进了他们的地盘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
我妈看着我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，但脸上的表情很明显放松了。
“你跟你爸一个样。”她说，“明知道前面是坑，偏要往里跳。”
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。是一枚令牌。铜的，很旧，正面刻着云纹，背面刻着两个字。
天门。
“主脉少主令。”她说，“当年你爸随身带着的。你拿着它去云台宗，认祖归宗。云台宗宗主就算想杀你，也得先让你进门。”
我把令牌收好。掌心囚字碰到铜面，烫了一下。
当晚，我没睡。我坐在面馆后厨的小隔间里，把天狱九门绝学从头到尾练了一遍。拳法、刀法、暗器、医术、轻功、硬功、阵法、毒术、心法。
每一门都练到第九重。天快亮的时候，我收功，浑身汗湿透了。但经脉里的内力沉下去了。像是一条江，以前是满的，但河道浅，随时会漫出来。现在河道挖深了，水还在，但稳固多了。
天亮的时候，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。把那枚令牌挂在腰间。刀别在背后。手腕上，孟雪给的红绳还在。
我妈站在门口。孟雪站在她旁边。老板娘在柜台上摆了一碗面，没说话。
我走过去，把面吃了。吃完，站起来说道“妈。我去了。”“嗯。”“小雪。听妈的话。”
孟雪点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我转身走出面馆。走了几步，我妈在身后叫我。
“凡凡。”
我回头。
她站在门口，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。她说：“你爸当年上去的时候，跟我说了四个字。我今天也跟你说这四个字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我点头。转身走了。往城南走。这次，我不走祭坛。我妈昨晚跟我说了另一条路。
云台宗禁地底下那条暗路。但暗路的入口在下界也有一处——城南地下，一座废弃的防空洞，最深处有一道石门。石门上刻着云纹。
我找到防空洞的时候，太阳刚过正午。入口被碎石堵了，我搬开石头，钻进去。
里面很黑，潮气特别重。往下走了很深，到了最底层。一道石门，上面的云纹跟令牌上的一模一样。
我把令牌贴在云纹上。石门开了一条缝。
我侧身进去。门后是往上的石梯。很长，像是要爬到天上去。我一步一步往上走，走到后来，石梯两壁的石头变了。从普通的青石变成了带着暗纹的灰白岩。
上界。
石梯尽头，一道门。门缝里透着青灰色的光。我推开门。外面是一片树林，林间有雾。透过雾，远处有一座城。城很大，比在下界看到的还大。
城墙上挂着云纹旗。但城墙下面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。穿着灰白长袍的人。他们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他们知道我要来。
我把令牌挂在胸前，穿过树林，朝城门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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