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墟比我在山下看到的还要大。
仿佛整座山腰都被削平了,黑色的石基一块一块嵌在山体里。
石柱立在废墟中央,高约三丈,柱身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轮廓。云十三站在石柱前,抬手在“天”字上抹了一下。石屑簌簌落下,字迹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
“这是天门主脉的镇山柱。”他说,“当年云台宗攻上来的时候,宗主带着全宗弟子守在这根柱子前面。
守了三天。死了两百多人。你父亲,就是在这根柱子下面被带走的。”
我站在石柱前,伸手摸了一下。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,掌心囚字猛地震了一下。
一股极强的气息从石柱里涌出来,灌入我的掌心。
三层印同时亮起,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。
云十三脸色变了。“退开!”
我退了两步。石柱上的“天门”二字亮了起来,金光沿着柱身上的裂纹蔓延,整根柱子像是被重新点燃了似的。
废墟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响应。地面震动,碎石滚落,从废墟的缝隙里涌出一股浓稠的气。
我看着云十三疑惑的问道“这是什么?”
云十三盯着石柱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良久后说道“这可能是你父亲留的后手。
他把自己的修为封在这根柱子里了。云台宗当年没找到,是因为封引只有天门主脉的直系血脉才能激活。”
你是说“我爸把自己的修为封印在这根柱子了?”
“他当年是上界天门第一人。宗主之下,十二长老之首。他死之前,把全部修为封进柱子里。等一个人来取。”
我看着那根发光的石柱。金光顺着裂纹蔓延,柱身开始剥落。石皮下面,是一截通体透亮的光柱。光柱中心,悬浮着一道暗金色的气。
我伸手,掌心贴在光柱上。那道气像是找到了出口,猛地灌入掌心。囚字炸亮,金光从我掌心里涌出来,灌满整条手臂。
三层封印剧烈震动,裂缝在愈合,一层一层往上叠加。第四层封印的轮廓出现了,然后第五层。第六层。
我单膝跪在地上。内力暴涨,经脉被撑得几乎要裂开。我父亲留下的修为太强了,比我天狱十年苦修加起来还要强。
它在帮我修印,一层一层往上冲。第七层。第八层。第九层——
第九层印刚成形,我父亲那道气突然停了。它停在第九层印的缺口处,不再往上。
云十三按住我的肩膀。“够了。九层印修了九层,但你父亲留的修为只够冲到第九层。最后那层封印,得靠你自己。”
我站起来,喘着粗气。掌心的囚字从金色变成了暗金色,比以前颜色更深更重。
我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经脉里流淌的内力像是换了一茬,从溪水变成了江河。
“我父亲……什么修为?”
“当年是第九重。”云十三说,“差一步就到第十重。云台宗宗主当年是第八重。你父亲死的时候,他是被十二个长老联手消耗殆尽围杀的。单打独斗,没人是他对手。”
我攥紧拳头。暗金色的囚字在掌心沉着,像是一颗心脏在跳。
就在这时,远处的天边传来一阵破空声。云十三猛地抬头,看向云台宗的方向。青灰色的天幕上,三道流光正在急速飞来。
“云台宗的人。”他拉住我的胳膊,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后山。有一条路通往下界。你先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
云十三回头看着我,斗笠下面的眼睛里全是焦急。“你现在虽然修了九层印,但你父亲的修为刚灌进去,你还没适应。云台宗来的至少是长老级别的,你打不过。”
“打不过也得打。”我看着那三道流光越来越近,“我走了,他们就会追到下界。我妈扛不住第二次。”
云十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那三道流光落在废墟前方。三个人。都穿着灰白色的长袍,袍角绣着云纹。
领头的女人,四十来岁,面容冷峻,右手腕上缠着一串白玉珠。她身后两个男人,一老一少,老的白须白发,年轻的二十出头。
女人看着我,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石柱。石柱已经暗了,表面的光褪去,只剩一截焦黑的残柱。
“还是来晚了。”然后转头看向我说道“孟怀远的修为,被你取走了?”
“你是谁?”
“云台宗,长老云霓。”她抬起手,白玉珠在腕上转了一圈,“你母亲云素心,当年是我师姐。她偷了主脉信物和下界通道的钥匙,跑到下界躲了十八年。今天你既然上来了,就替她还了这笔账吧。”
说完她没有一丝迟疑就出手了。没有多余的动作,右手一抬,一道白玉色的气劲从腕上珠串里飞出,直取我胸口。
这道气劲比云鹤的强了十倍不止。空气被撕裂,发出尖啸。
我抬手,掌心朝前。囚字亮起,暗金色的光在身前凝成一面盾。白玉气劲撞在盾上,炸开。我退了一步,脚在焦土里踩出深坑。盾裂了一道缝,但没碎。
云霓停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我掌心的囚字,眼神变了。
“九层印?”
“九层。”
她盯着我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“你父亲当年也只不过勉强修到第八层。你上来第一天就修到第九层了?是不是云素心教你的?”
“我妈教了我怎么做人。印是我自己修的。”
云霓笑了一声。“嘴硬。”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人,“一起上。留印,不留人。”
三个人同时出手。白玉气劲、银色剑光、灰色掌风,三道力量从三个方向砸过来。我把囚字之力灌入刀身,刀身上的三道缺口同时炸亮。三道掌劲劈出去,撞在云霓的白玉气劲上。两股力撞在一起,废墟上碎石飞溅。我退了五步。云霓退了一步。她身后的年轻男人被气浪掀飞,摔在焦土里。
老白须的银色剑光从侧面刺来。我刀锋一转,挡住剑尖。剑气和刀气绞在一起,震得我虎口崩裂。老白须的修为不如云霓,但剑法极快,一剑接一剑,不留喘息。
我咬住牙,左手掌心朝地,囚字亮起。一道金光从掌心灌入地下。地面裂开,金光从老白须脚下涌出,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。他摔在十丈外的焦土里,剑脱手了。
云霓脸色变了。她双手结印,白玉珠串从腕上飞起来,化作一道白光,直取我面门。我没躲。我把刀往地上一插,双手合十。囚字在掌心亮到极致,暗金色的光从掌缝里涌出来,在我身前凝成一枚巨大的“囚”字。
白光撞在囚字的一瞬间炸开了。我被震得五脏翻涌,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鲜血。我咬牙忍着。囚字往前压,白玉珠串被金光裹住,在空中剧烈旋转,最后啪地一声碎了一颗珠子。
云霓闷哼一声,退了三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少了一颗的珠串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你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远处天边又传来一阵破空声。比刚才更多。云十三拉住我的胳膊。“走。云台宗的大队人马来了。再不走就走不了了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焦黑的残柱。然后我拔起刀,跟着云十三往山后跑。身后传来云霓的声音,带着怒气。
“孟凡!你跑不了!上界的天门,早就不姓云了!”
我没回头。我攥着手腕上的红绳,跟着云十三钻进山后的密林。身后,三道流光追来,然后是十道,二十道。整片天空都被灰白色的光点填满了。
云十三跑得很快,斗笠掉了也没捡。他一边跑一边说:“后山有一条裂缝,通往下界的废弃通道。窄,只容一人。进去之后,把通道口封了,他们追不过来。”
“封了之后呢?我以后怎么上来?”
云十三停了一下。他站在一棵焦黑的枯树前,回过头看着我。斗笠掉了之后,我看清了他的脸。四十来岁,左边脸上有一道极深的旧疤,从额角拉到下巴。
“你以后要是还想上来,就走另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天门旧祭坛底下那条路是明路。还有一条暗路,在云台宗禁地底下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要是能混进云台宗,从里面找到那条路,就能来去自如。”
他推开枯树后面的一块巨石,露出一个窄窄的裂缝。裂缝里透着青灰色的光。
“进去。我替你封口。”
我钻进裂缝。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裂缝外面,脸上那道疤在青灰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深。
“云十三。你为什么帮我?”
他看着我,嘴角动了一下,像笑又不像。
“你爸当年替我挡过一掌。”他说,“那一掌,本来是要打死我的,我欠他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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