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面馆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推开门,我妈坐在凳子上,孟雪靠在她怀里睡着了。老板娘在旁边守着,看见我进来,赶紧站起来。周敬之站在角落里,吊着一条胳膊,脸色发白。他看见我,什么都没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妈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伸出手。我把手递过去。她翻过掌心,摸了摸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囚字。
“裂了几层?”
我看着她担忧的眼神说道“不知道,感觉没什么变化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她闭上眼,三根手指搭在我脉搏上,内力探入。过了一会儿,她睁开眼,脸色沉下来。“裂了五层。九层印,裂了五层。”
“还能修吗?”
“能修三层。剩下两层,修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修为不够。囚天印每一层对应一重境界。你现在是第五重,只能修到第三层。后面的,要等你突破到第六重、第七重才能动。”
“那我什么时候能突破?”
“正常练习的话要十年。”
“那有快的办法吗?我说道”
我妈看着我,没说话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“有。但你会没命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天狱。”她把孟雪轻轻放在条凳上,站起来,“天狱底下有一口淬体池。九重封印压了十八年,池水里积攒了九位宗师全部的内力残余。你跳进去,要么突破,要么被撑爆。”
“成功率多少?”
“一成。”
我想了想。“那也比等十年强。”
我妈没拦我。她只是看着我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。然后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,从老张放刀的那个地方,摸出一把钥匙。钥匙是铜制的,很旧,上面刻着花纹。
“这是天狱内门的钥匙。你师父们知道你会回去,早给你留好了。”
我接过钥匙。周敬之突然开口说道:孟凡“我跟你去。”
我回头看着他。
“天狱的路线我熟。天门外事堂有地牢地图,我看过。”他抬起那条断胳膊,“而且我欠你的。张天害你十年,我替他跑了十年腿。就当我为这十年做的错事数罪吧。”
我没拒绝。
当晚,我背着行囊出门。孟雪追出来,拉住我的手。她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“哥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道:雪儿放心,在家听妈妈的话,哥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你骗人。上次你说很快,走了三天。”
我蹲下来说道“这次真的快了。哥去把身体修好,回来教你打拳怎么样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松开手。我站起来,看了一眼门口。我妈站在那,没出来。她只是看着我,嘴唇动了一下。我看懂了。她说的是——“活着回来。”
我转身走了。周敬之跟在我后面,一条胳膊吊着,步子倒不慢。
天狱在城外三十里的山里,入口藏在一座废弃的道观底下。我们走了大半夜,天亮前到了。道观只剩半面墙,神像倒在地上,头都断了。我找到神像底座,把钥匙插进一个不起眼的石孔里。底座的石板移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石梯。
周敬之站在洞口,往下看了一眼。“我在这等你,给你守着。”
我看着他问道“你不下去?”
“底下那池子,只有你能进。我进去就是死。”
我没多说话。走下石梯。越往下越冷,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。走到最底下我看到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。我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石室。石室中央,一口池子。池水是银白色的,不透明,表面浮着细密的光点,像是碎掉的星星沉在水里。池子边缘刻着九道纹路,每一道对应一位宗师。
我站在池边,脱了上衣。掌心那道囚字在池水的银光下几乎看不见了。我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跳进去。
水是烫的。烫得像滚油浇在身上。我咬住牙,没叫出声。银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我的身体,像是无数把刀同时剜进骨头里。我感觉到内力在暴涨,第五重的瓶颈被撞了一下。
没破。
第二下。第三下。每一下都像是有人拿铁锤砸我的脊椎。我沉到池底,睁开眼,看见池底的纹路。九道纹,九种颜色,交织成一张网。网的中心,是一个暗色的凹槽。
囚天印的形状。
我把手掌按上去。池水里的银光像是找到了出口,疯狂涌入掌心。囚字亮起来,第一层印开始修复。骨头里的剧痛翻了一倍。我咬破了嘴唇,血在银白色的池水里散开。
第一层印修完。我浮出水面,大口喘气。第二层印开始的时候,我感觉到有人来了。
只见石室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白发老者。他拄着竹杖,站在池边,低头看着我问道“疼不疼?”
“疼。”疼就对了。
他蹲下来,“囚天印修的本来就是逆天的事。每修一层,你的寿元就短一截。三层修完,少三年命。”
“三年换十年,值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“你小子,脾气跟你爸一样倔。”
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独臂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。然后盲眼妇人。然后一个又一个。九个人,全来了。他们站在池边,围成一圈。
白发老者说:“你修第二层,我们九个帮你稳心脉。你只管冲破,其他的不用管。”
我点头。深吸一口气,沉入水底。
第二层印。剧痛翻了三倍。我的意识开始模糊。但九道内力从池边灌入,护住我的心脉和丹田。我咬着牙,把第二层印一点一点合上。
第三层印开始的时候,我听见了。池底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醒了。
我掌心那道囚字突然剧烈发烫。池水翻涌,银白色的光瞬间变成了暗红色。
白发老者的声音从上面传来,带着一丝惊慌。
“孟凡!上来!池底有东西!”
我还没来得及动只见池底裂开一道缝,暗红色的光照亮整个石室。一只手掌从裂缝里伸出来,抓住了我的脚踝。那只手掌很大,指甲漆黑,皮肤上布满符文。
我低头看下去。裂缝深处,有一双眼睛,正在看着我。那双眼睛是金色的,瞳孔竖直,像蛇。
我妈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——
“凡凡!那是囚天兽!囚天印锁的就是它!别被它拖下去!”
我没松手。我一只手按着池底的印槽,一只手去掰那只手掌。但那只手像是铁铸的,纹丝不动。它的力气太大了。裂缝在扩大。金色的眼睛越来越近。
白发老者在上面喊:“孟凡!松手!印槽松手,池水会把你弹上来!”
我大喊道不能松“松了封印就前功尽弃了!”
几位师父慌忙的喊到傻小子“命重要还是封印重要!”
我低头看着那只金色的眼睛。它也在看我。它张开了嘴。嘴里是密密麻麻的符文,像牙齿一样排列。
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天狱十年,教我心法的老张,出现过三次。每次只教一句话。第三句话是什么来着?
我记得。
我张开嘴,在池底吐出一句话。声音被水吞掉了大半,但那个字传出去了。
“囚。”
那只手掌顿了一下。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。然后裂缝开始合拢。那只手缩了回去,暗红色的光褪去,池水重新变成银白色。
我浮出水面,趴在池边,大口喘气。九位宗师围上来。白发老者蹲在我面前,看着我。
“你刚才说了什么?”
“囚。”我咳出一口水,“老张第三次教我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个字。他说,将来在水底遇到什么东西,就说这个字。”
白发老者回头看了一眼独臂男人。独臂男人脸色变了。
“他教了你囚天诀?”
“什么?”
“囚天诀。”白发老者声音发沉,“那是天门初代门主封印囚天兽用的心法。老张是天门初代门主的嫡传。他教你囚天诀,就说明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,囚天印迟早会碎。他教你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我趴在池边,掌心发烫。囚字已经修到第三层,暗色变成了金色。但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裂缝里那双金色的眼睛,还会再睁开。
白发老者把我从池边拉起来。“走吧。三层修完了,先回去。上界的人,快到了。”
我站起来,穿好衣服。石室门口,周敬之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。他站在那,脸色不对。
焦急的说道:“孟凡。”“我刚刚收到消息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张天回来了。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他带了三个人。三个从天上下来的。”
我抬头看着他。
“他们在哪?”
“天门。张天重新占了天门。他放话出来,三天之内,让你带着囚天印去见他。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什么?”
“否则他们就要开始屠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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