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工作还在持续推进，吴春晓的阶段性任务正式画上句号。
走出临时办案点大门，外面的风扑面而来，没有铁皮棚里常年不散的霉味与尘土气，空气干净清爽。阳光直直落在肩头，晃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睛。在园区里待的那些日子，他习惯了永远惨白的灯光，还有探照灯割裂黑夜的刺目白光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感受过自然光。
李队长跟在他身侧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可以休整一段时间了。”李队长声音放缓，“后续取证、移送起诉不需要你再跟进，所有笔录、证言全部固定完毕。你这次任务风险极高，上面批了长假，好好调整。”
吴春晓轻轻点头，目光望向远处街道上往来的行人。
普通人上班买菜，接送孩子，琐碎平淡。在园区的那段日子，这样寻常的画面，是他只能在想象里奢望的东西。
“老陈的评定下来了。”李队长顿了顿，低声开口，“追记一等功。相关材料已经整理归档，他家人那边，我们会上门慰问。”
听到这句话，吴春晓喉头微微发紧。
老陈倒在储物间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。那仓促的叮嘱，递过来的纸条，枪响之后轰然倒下的身影。一条生命，换来了整个犯罪集团覆灭的机会。
“什么时候去看看他家人？”吴春晓问。
“安排好了，下周。”李队长拍了拍他肩膀，“你要是愿意，可以一起。”
吴春晓应下。
回到住处，屋子里安静冷清。长时间紧绷之后骤然放松，疲惫汹涌而来。他没有立刻躺下休息，坐在桌边，拿出手机，翻到办案组转发的受害人回访记录。林慧的名字就在其中。
办案民警后续再次联系林慧，告知资金追缴进展。团伙冻结的上千万元涉案资金，经过甄别清算，林慧的二十万本金，大部分可以返还。
回访记录里附了一段简短文字。林慧说，被骗之后，她整夜失眠，不敢告诉女儿，怕孩子恐慌，那段时间家里气氛压抑到极点。直到接到警方电话，得知骗子全部落网，悬着的心才落地。她打算拿回钱之后，存起来，留给女儿读书，再也不碰任何所谓高回报投资。
吴春晓看着文字，心里稍稍宽慰。至少，最坏的结局没有发生。
但他清楚，不是所有受害者都这么幸运。卷宗里还有不少案例，有人倾尽积蓄，有人借贷投资，被骗之后负债累累，家庭破碎。诈骗分子轻飘飘几句话术，就能轻易碾碎普通人辛苦积攒多年的生活底气。
休息的这几天，吴春晓尽量强迫自己回归规律作息。只是夜里偶尔会惊醒。梦里依旧是铁皮大厅此起彼伏的键盘声，水房机房不停转动的风扇，还有高墙上来回扫动的探照灯光。
每一次惊醒，他都要静坐许久，慢慢分清，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牢笼。
一周后，他和李队长一同前去看望老陈的家人。
老陈的家在城郊普通居民小区。开门的是老陈的妻子，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，是老陈的儿子。
提前沟通过，没有讲过于血腥危险的细节，只告诉他们老陈执行任务不幸牺牲，任务圆满完成。
老陈妻子神色平静，眼底藏着长久的哀伤，却没有崩溃。她拿出一个木盒子，里面放着老陈生前为数不多的照片。
“他走之前，只跟我说，做的事情，是保护别人。”她声音轻轻的，“我一直等着他回家。知道任务成功了，也算……没有白白等。”
少年沉默站在一旁，翻看父亲的照片。
吴春晓看着少年，轻声开口：“你父亲很勇敢，很多人因为他，没有继续被骗，很多家庭保住了积蓄。”
少年抬起头，眼眶泛红：“我以后，也想做像爸爸一样的人。”
离开老陈家，走在小区路上，梧桐树叶随风飘落。
“卧底这条路，从来都不容易。”李队长低声感慨，“不光是现场的生死考验，任务结束之后，心理上的调适，同样漫长。很多人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春晓说，“亲眼见过太多谎言和黑暗，很难一下子剥离。”
休整假期快要结束。
吴春晓收到通知，专案组准备开展系列反诈宣传，需要真实案例素材，征求他的意见，是否可以匿名分享这次案件的经历，用来警示大众。
他想了想，答应下来。
不需要公开身份，隐去所有个人信息，只讲案件本身，讲杀猪盘套路，讲水房洗钱链条，讲骗子如何一步步拿捏受害者心理，诱导投入资金，最后拉黑跑路。
宣传短片、社区宣讲材料陆续制作完成。
宣讲会上，民警讲述这个案子，提到林慧的遭遇，也提到那座藏在深山里的诈骗基地，高墙、铁丝网、机房，还有卧底冒着风险送出情报的故事。台下不少听众听完之后唏嘘不已，纷纷表示，以后面对网上陌生人的投资推荐，一定会提高警惕。
假期结束，吴春晓归队。
办公室里，新的案件卷宗已经堆在桌面。电信网络诈骗不会因为打掉一个团伙就彻底消失，新的骗局、新的窝点还在滋生。战斗，远没有结束。
午休的时候，吴春晓站在窗边，拿出手机，翻看红砖物证那张照片。就是老陈当年选定、后来他藏入情报的那块红砖，静静陈列在荣誉室展柜。粗糙砖面，藏着两代卧底的坚守。
李队长走到他身边，顺着他目光看去：“在想案子？”
“嗯。”吴春晓收回目光，淡淡一笑，“深渊永远都在，但总有人要守在前面。”
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，落在案卷封面上。
旧的篇章落幕，新的征程已然开启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