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习第九周，隋卞发烧了。高烧，三十九度二。他早上起来觉得浑身发冷，骨头缝里像灌了冰水，量了体温，吓了一跳。他想请假，但想到徐筠手上的项目正到关键阶段，他缺一天，她的工作就会多堆一天。他吃了两片退烧药，硬撑着去了事务所。
到了工位上，他坐下来，觉得眼前的屏幕在晃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屏幕还是晃。他打开函证系统，输入数据，手指发软，敲了好几次键盘都敲错。旁边的同事看了他一眼，问了句“你没事吧”，他说没事。
上午十点，徐筠从会议室出来，经过他的工位，脚步停了。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有点发烧。”隋卞说，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徐筠伸手，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。她的手很凉，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，像一块冰。隋卞下意识地缩了一下。
“你在发烧。”徐筠收回手，语气跟平时一样平，但动作很快。她拿起他桌上的手机，塞到他手里。“回去。打车回去。”
“可是函证还没做完——”
“函证我来做。你回去。”
隋卞还想说什么，但徐筠已经拿起了他桌上的文件夹，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。她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隋卞。”
“嗯。”
“药吃了没有？”
“早上吃了两片。”
徐筠皱了一下眉，很轻，几乎看不见。
“退烧药不能空腹吃。你吃早饭了吗？”
隋卞沉默了。徐筠的眉头又皱了一下，这次明显了些。她走到自己的工位，拿起包，从里面翻出一块巧克力，走回来放在他桌上。
“先吃了再走。”
隋卞看着那块巧克力，是黑巧，包装纸上印着德文。他拿起来，拆开，咬了一口。很苦，苦得他舌头都麻了，但苦过之后有一点回甘。
他抬头，徐筠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工位，打开了函证系统，开始输入数据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，像雨点一样密集。
隋卞奢侈了一把，打车回了宿舍。他要是坐地铁，再骑车回去，要近三个小时，吃不消。他躺在床上，裹着被子，浑身发冷，又发烫。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，梦里全是数字和表格，还有徐筠的手，贴在他额头上的那只手，很凉，很轻。
他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。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。一条是室友问他要不要带饭，另一条是徐筠发的。
“函证做完了。你明天不用来，后天也不用。好透了再上班。”
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看到消息下面还有一条，是隔了十分钟之后发的。
“巧克力吃了吗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心里感受到了一丝丝甜意。他打字回复：“嗯，救我命了。”
过了半分钟，徐筠回了一条：“再去吃点别的东西。别光吃药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上，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一朵云。他想起徐筠手背的温度，想起她皱眉的样子，想起她说“先吃了再走”时的语气。那些细节，一个一个的，像珠子一样，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。
他又拿起手机，翻到和徐筠的聊天记录。之前的记录全是工作，公事公办，连标点符号都很规范。但今天多了两句话。“巧克力吃了吗？”和“再去吃点别的东西。别光吃药”。他看了好几遍，觉得这两句话像两颗糖，含在嘴里，舍不得咽。
他爬起来，给自己泡了一碗面。吃之前，他拍了照，吃完他给徐筠发了泡面的照片，回了一条：“全吃了。”
徐筠没有回。但他知道她看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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